桥成后的第二日,第一批货到了五城。
赤炉界送来的木箱还带着余温。
四名炉师用铁钩抬着箱子,走过九界桥时,箱角烧黑的木皮一路往下掉。
到了接收处,箱盖刚被撬开,一股热气便从里面涌出来,露出三十六枚大小不一的炉阀。
每一枚炉阀都能单独截断一条火道。
青禾界送来的东西更轻,三只窄木匣,外面裹着浸湿的粗布。
桑迟亲自揭开布角,匣中根种埋在黑泥里,细须贴着木壁缓慢伸展。泥水沿着箱缝滴到桥面,很快被活木吸了进去。
五城阵工院的人守在铜牌前,一件件核对。炉阀送往南城工坊,根种分去三处药田。
迁移三界交出的外壳支架图则被抄成五份,连同上方四界送来的石梁样材,一起放进临时搭起的桥务棚。
棚外没有鼓乐。
伤营的担架还在往回抬,桥面坏死的木层也尚未清完。
赤炉炉师卸完箱子,转身便加入修桥队伍。青禾人把空匣洗净,装上桥边刚挖出的湿土,准备带回根井试种。
九界从昨日的生死关头走下来,手上仍有做不完的活。
第一枚炉阀在午前装进南城工坊。
工坊原有十二条道,共用一座总炉。
往日任何一条道炸开,炉师都得先关总火,十二间炉室一起停工。
赤炉工匠拆掉总炉外壳,将送来的炉阀分别卡进火道。
华夏工匠对这种做法并不放心,先在最末一间炉室堆上湿砂,又把三道防火阵贴到墙上。
试火时,第五条旧火道果然承不住赤炉界的热力。
砖缝中喷出半丈长的火舌。守在旁边的工匠本能去拉总闸,赤炉炉师已经一锤砸中第五枚炉阀。
薄薄铁片在火道中翻转,爆开的炉火被截回一间炉室,其余十一条道仍在运转。
湿砂只用掉两筐。
工坊管事蹲在裂开的砖墙前,把原本准备停炉三日的木牌翻了过去。
他没有急着这东西好,只让人拆下第五枚炉阀,检查铁片受热后弯了多少。
赤炉炉师也拿出炭笔,直接在阀柄上添了一道加厚位置。
青禾根种则进了北城药田。
第一匣没有种进灵气最足的中央地块。
管人将它分成六份,分别埋入干、湿土、炉灰土和三处普通山泥。
桑迟带来的人逐一剪去过长细须,免得根种刚落土便争抢周围药草的灵气。六块地旁都插着木牌,记录水量、土温和每日长势。
桥上换来的东西到了五城,先要过火、过土、过人的手。能经住这些寻常试验,往后才会变成真正可用的办法。
宋婉站在桥头,腕间三枚流火铃换了位置。
红铃只传赤炉,青铃只传青禾,白铃负责迁移三界。
上方四界听不惯铃声,她便把四种灯色挂到高处。华夏阵工仍用旗语,信号到达共同桥面后,再由九枚铜位统一回报。
九种传讯方式各自保留。每一界守着自己最熟悉的那一套,只在动作结束时向桥头交回结果。
雷云升带着阵工沿桥身走了二十余里。
新换上的一段石梁正在发热。
它来自上方第三界,石性坚硬,贴上巨树活木后却会吸收树液中的暖意。石梁中段已经向外拱起半寸,旁边两枚阵桩也被顶得微微倾斜。
负责这段的上界修士主张加桩压住,赤炉炉师却说该先放掉石中热力。
双方在桥边争了几句,雷云升蹲下去,将三枚阵钱放到石梁两端与中央。
中央阵钱跳得最高。
他又让人取来一片赤炉薄阀,贴进石梁与活木之间。
薄阀只开一道细口,热气便沿石缝喷出。石梁没有立即回落,反倒又向外抬了一线。
“停这一段。”雷云升道。
宋婉抬手,两声短铃传向桥面。
过桥的人群从前一道岔口绕行,附近三支维修队很快到齐。
雷云升让上界修士撤去最中央一根压桩,又让青禾根师把两束软根铺在石梁下方。
赤炉炉师分三次放热,石梁每退一点,软根便向空隙里长进一分。
半个时辰后,拱起的石梁重新贴住桥面,受力却分散到了五处。
齐云从头看到尾。
雷云升收起阵钱,走到他身前。
“山根那一段还差一个数。神仙山撤走以后,桥中段每个时辰会下沉多少?”
“最初一寸三分,三个时辰后减到七分。”齐云道,“若青禾侧根长过第二道木纹,还能再少两分。”
雷云升把数字写进分段图,卷起齐云昨日留下的总图,收入图筒。
新图被铺在桥务棚正中。
图上再无一条贯通九界的粗线。
桥身被分成数十段,每一段旁边都标着负责的人,所用材料和允许偏差。哪一段出了问题,哪一段先停,附近两段负责接力。
齐云解下桥头那枚临时主令,递给宋婉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留在这里。”
宋婉接过主令,拇指压住冰凉铜面。
“师父几时回来?”
“桥若时时等我过来,这些图和铃便白做了。”
桥面又传来一声短响。
宋婉回身辨过铃音,立即让第三段减慢通行。雷云升也抱着新图赶向下一处。
两人都没有再跟齐云告别,桥头的事情已经接了过来。
一队从迁移第二界来的修补匠正在岔口等候。
他们带着弯曲木梁,听不懂宋婉下的华夏口令,只认白铃。
宋婉把白铃交给其中一个年长匠人,又让他亲手试了长、短、急停三种响法。
匠人记住以后,没有留在桥头听她继续安排,带着人便去了自己负责的桥段。
齐云往回走出数里,身后铃声已经换了两轮。
没有一道是向他请示。
齐云离开前,张静虚从五城赶到。
他带来的三份简报很薄。
第一份写着神仙山受损后,五城几处与齐云相连的阵法都出现迟滞。
第二份标出九界桥三处高风险承力点。
第三份只有一张巨树枝路图,靠近深层黑暗的地方,新添了两处缓慢扩大的空白。
“需要多久?”张静虚问。
齐云活动了一下右手。
五指仍有知觉,寒意却从指尖一直盘到肩后。方才只给雷云升补了一个数,经脉里的滞涩便又重了一层。
“十日之内,我尽量不动用神仙山。高位来敌按我无法出手准备。”
张静虚翻到简报背面,将这句话写进调度令。
“桥上由宋婉和雷云升负责。五城外阵交给九松,城内几处备用阵眼由我亲自巡查。十日之后,我来问一次结果。”
他收起纸页,径直去桥务棚找宋婉。
齐云站在桥边,向五城望去。
牛市已经开了。
南城工坊外,有人抬着刚送来的炉阀往里走;药铺门前排着一条不长的队,伤者靠墙坐着,手里捧着热水。
一所修行学校腾出了两排教室,迁移三界的人正把铺盖搬进去。
几个孩子蹲在门外,拿粉笔照着异界钟旗画图,画到一半又被大人叫去帮忙提水。
这些事情都很小。
巨树深处再来一次倾覆,它们便会一起停下。
齐云闭上双眼,回到神仙山。
落脚处的山石仍比从前低半尺。
清溪已经重新流动,水势很弱,越过新石坎时只能漫出薄薄一层。
游仙宫右侧偏殿塌进山缝,剩下半堵墙斜靠在主殿旁。殿门依旧歪着,门轴每受一次山风,都会发出干涩摩擦声。
齐云先去了溪边。
他将双手浸入水中,引溪水绕过腕脉,再沉入山根。冰凉水意进入右臂,寒伤随之收紧,青黑颜色从肩头退下少许。
元神中的疲惫也缓慢散开,内景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重压终于松了一线。
右臂能够重新抬到胸前后,齐云试着握了一次剑。
剑域只在溪面铺开三丈,边缘便开始散乱。
右侧剑光比左侧慢了半拍,山风从那道缺口穿过去,吹得主殿门板来回晃动。齐云收剑时,经脉里的寒意又往上顶了一寸。
十日是给张静虚的保守期限。
照眼下速度,单靠清溪与山根,他需要更久。巨树深处的两片空白不会照着五城的疗伤期限生长,桥中三处承力点也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偏移。
齐云把剑横放在膝前,重新引水。
水流经过右臂的每一处滞塞,他都能感到细微针痛。那是死寒意与受损经脉彼此挤压留下的反应。
清溪只能一点点磨开,急推一分,经脉便可能先裂。
第一个周天尚未走完,山腹传来石头摩擦声。
声音很轻。
溪边几粒砂石却同时滚向第二条下山路。
齐云停下疗伤,提起放在殿前的油灯,沿乱石后的入口走下去。
昨日的灯还在原处。
灯油少了薄薄一层,火苗贴着灯芯,照住前方三阶。原本平整的石台上方,多出一块颜色发深的旧石。
石面湿润,边缘仍挂着几粒刚被挤碎的山砂。
一阶新路从山腹中生了出来。
齐云用手背贴住石面。
石中没有外来气息,只有神仙山自身的灵韵沿缝隙缓缓流动。他抬脚踏上去,心窍先热了一下,右臂经脉里的寒意随即向下退去。
从肩后退到肘上。
幅度很小,疗伤效果却比清溪运行一周天还要明显。
他又握了一次剑。
这次右侧剑光能够追上左侧,缺口缩到半尺以内。旧阶只升出一层,已经替他省下数日水磨功夫。
齐云将剑收回袖中,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会儿。
这样的恢复来得太合用。
也正因太合用,更该先查清它从哪里来,又要把山带往哪里。
齐云没有往下走。
他立即返回山上,先去查看清溪。溪面比方才低了一线,新石坎下面露出一圈未被水浸过的白边。
再到右偏殿,剩余半堵墙已经朝旧阶方向挪动半学,墙脚拖过碎石,挤出一道新沟。
伤在恢复。
山也在动。
齐云回到旧阶前,从地上捡起一粒边缘尖锐的碎石,放在新阶右侧。他又用剑尖在墙上点出一道细记,正对碎石中央。
油灯放回原位。
灯焰刚刚稳住,黑暗深处便传回第一声回应。
昨日它在齐云落脚三息后出现。
今夜提前了半息。
清溪在旧阶前分开。
齐云用碎石垒出一道低堤,将溪水引成两股。左边仍入山根,右边绕过旧阶所在的山腹,从偏殿废墟下穿过去。
水声很快有了差别。
入山根的一股沉,绕向偏殿的一股轻。齐云坐在两股水之间,按照原来的方法疗伤。
半个周天过去,右臂寒意没有继续消退,旧阶也没有再传来石动声。
他抬手封住左边溪道。
山根中的水意断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肩后刚刚缓下来的寒伤重新收紧。
青黑色沿经脉向上爬回一寸,主殿右侧那条裂缝也发出一声轻响,缝口落下几粒细灰。
齐云没有立刻解开溪道。
他继续等了半刻钟。
右手食指先失去暖意,随后是中指。
寒意越过肩井时,胸前那道刚收拢的旧伤也开始发紧。神仙山中,偏殿残墙向山缝外又斜了一分,压在墙脚下的碎瓦接连滑落。
这条路随时可以停。
停下的代价当场便会落回他身上。
齐云解开溪道。
水重新进入山根。
右臂寒意停止上行,主殿裂缝也没有继续扩大。旧阶深处随即传来极慢的摩擦声,新生石面向上抬起不足半分。
第一件事已经清楚了。
神仙山的自我修复与旧阶连在一起。断掉这条修复路径,他的伤势和山中裂损都会重新恶化。
齐云拆掉低堤,让两股溪水重新合流。
这一次,他主动加重了山根之力。
清溪沿山腹向下,旧阶下方很快传来连续震动。
昨日多出的那一阶先向上升起,随后第二块旧石从黑暗里挤出。石阶边缘磨得光滑,表面残留着长期踩踏形成的浅凹。
第三阶也跟着出现。
齐云右臂上的青黑寒意从肘上退到腕部,五指关节重新有了暖意。
元神深处的疲惫被山中灵韵托住,判命神通尚未催动,紫色判光已经在主殿香烟里自行聚出一线。
恢复速度远胜清溪独自运行。
右偏殿也在变化。
塌入山缝的残墙被地下力量缓慢拖动,碎瓦沿坡面向上滚,半堵墙渐渐对准一处早已被齐云废弃的旧基槽。
齐云后来为了让清溪绕行而开出的沟渠,也从底部开始隆起。
他走到沟边,放下三枚石子。
一枚靠近溪水,一枚放在沟心,一枚压在殿基旁。山根之力每运行一周,三枚石子便随地势移动一点。
最靠近溪水的先被抬高,沟心那枚向左滚,殿基旁的一枚则被泥土顶出原位。
三点最终连成一条笔直旧槽。
新开的溪沟被填了一段。
这座山正在依照曾经的格局复原。
齐云进入主殿,抬手催动判命。
绛紫光芒从神像眉心落下,瞬间铺过整座山。
往日判光经过山腰裂处时总会迟滞,此刻却如水沿修好的石渠奔行,照到旧阶入口只用了原来一半时间。
他散去判命,直接催动见空不坏。
内景之力刚从右偏殿升起,主殿下方忽然传来一股牵引。
力量绕行半周,先经过判命所在的中央位置,随后又回到偏殿。齐云身体已经进入虚空状态,过程却迟了一息。
一息放在寻常时候很短。
高位交手中,足够对手把一门神通压回体内。
齐云调换次序,先以见空不坏将自身化空,再引判命。主殿地基随即发出低震,见空不坏的力量仍被拉回中央。
判光先亮,偏殿中的空性随后铺开。
他又试了一次阴阳剑域。
剑光离开清溪两岸后,自行绕过主殿,等判光所在的位置亮起,才向山外展开。
力量更厚了。
次序也更窄了。
齐云走到山门外,又做了第四次短试。
他先铺开阴阳道域,让山风走阳面,清溪入阴面,再以日夜之巡越过主殿。
过去这三者可以在同一息中任意换位,眼下山风刚入阳面,主殿中央的判光便先亮了一次。日夜巡落脚的位置也被推到旧山门前,偏了七丈。
七丈落在山中只隔一片林。
若落在敌人权柄覆盖的边缘,便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齐云在错误落点放下一块裂瓦,随后返回主殿。
旧路增加的底力已经开始干涉他最熟悉的临场变化,这份代价无需等到数日之后才出现。
齐云停下加速疗伤,走向旧阶。
他带了五样东西。
一滴清溪水放在第一阶,一撮细沙放在第二阶,一点绛狩火落在第三阶,第四阶压着一枚铜片,第五处尚未生出石面,他便在黑暗边缘放下一片木屑。
五重回声从深处传来时,水滴先起波纹。细沙随后散开,火星向上跳了一下。铜片贴着石面轻颤,最后那片木屑隔了更久才向前移动。
齐云将五次间隔记在阶边。
记录回声时,他没有借助判命。
判光能够放大细微变化,也可能反过来牵动五脏。水、沙、火、金、木各自承受一种震动,结果直接留在石阶上。
水纹能数,沙粒散开的距离能量,火星跳起的高度、铜片颤动的次数和木屑前移的位置也都能够复验。
这一套办法很慢,却不会把他的判断混进结果里。
第一轮结束,他回到溪边,运转一周山根之力。
第六阶露出一角。
第二轮回声到来,水滴与细沙之间的间隔少了两分,火星与铜片之间也近了一线。木屑仍然最慢,却已经从黑暗边缘移到了石阶中央。
齐云继续完成第三轮。
五样东西这一次几乎首尾相接。最后的木屑刚刚停下,第一阶的水滴便又荡出新波。
他的五脏也随之变化。
心火起时,肝木紧跟着抬升;脾土尚未完成承接,肺金已经开始收束;肾水从下方回流,又被下一轮心火催动。
五处吐纳原有的快慢正被一股山中底力推到一起。
齐云在旧阶中央坐下。
判命照过山体,也照过自身五脏。山中灵韵全部出自神仙山,沿旧有地势自行流动。旧格局正在复原。
它把笔直、等距、同起同落当作完整。
齐云抬手按在第六阶露出的石角上。按照三轮增长速度,旧阶再有数日便会接到主殿地基。
到了那时,五条山根会在中央闭合,五脏与各门神通也将拥有固定次序。
他用剑尖在第六阶旁刻下今日位置,又回到主殿核对殿基。旧阶每升三尺,主殿便向中央移近半寸。
右偏殿与清溪旧槽的变化也遵循同一比例。
这让数日期限更加清楚。
四日后,旧阶会触到主殿外缘。
六日左右,五条山根便可能闭合。
齐云没有任由这六日照原来的速度流失。
他重新垒起溪中低堤,将进入山根的水流分成三次。每运行半个周天,便让清溪绕开旧阶一刻钟。
疗伤速度因此慢了下来,右臂寒意偶尔会向上反复,旧阶生长也从每轮半分降到不足一厘。
齐云在主殿裂缝、右偏殿残墙和第六阶旁各留下一处标记。任何一处变化越过剑尖宽度,清溪便立即停流。
这样无法真正解决问题,至少能够把闭合时间从六日拖到十日左右。
他返回九十年代的这一日,由此有了余地。
离开前,齐云又复查三处标记,确认低能够自行维持。他把备用溪道留在偏殿外,山势若再偏移,水流会先冲倒碎石,替山外守候的人发出预警。
停止疗伤,神仙山继续裂。
继续疗伤,旧路继续长。
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有了边界。
齐云退出内景,当日便让人送来青城旧地形资料。
五城现存的山场图册都是天地大变之后重绘。原来五脏观附近的几条山脉已经断开,旧观所在山头也向东偏移了数十里。
图上能够找到泉眼、石坪和废药棚的大概位置,各处距离与神仙山五声却对不上。
负责旧档的人又送来一箱天地大变前的航拍底片。
底片保存得很差,山场西侧被水汽侵蚀,五脏观后山只剩模糊黑影。几条老路能辨出方向,细处分不清人工铺设与天然山沟。
齐云将其中三张叠到灯下,泉眼和石坪的位置能够重合,靠近旧观的一段却在不同年份出现偏移。
有人修过那些路。
现有资料只留下修过后的结果,最早的山势已经无从辨认。
他又取出五脏观早年留下的一张残图。
纸边已经发脆,山后只有五个模糊墨点,连线也断了大半。若只凭这张残图,任何结论都能找到一处勉强相合的地方。
张静虚赶来时,齐云已经把新旧两张图并在桌上。
“如今的山场查不到了?”
“旧地形毁得太多。”齐云把残图卷起,“我要回去一趟。”
“多久?”
“那边最多一日。这里按三日准备。”
张静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调度令,放在桌角。
“宋婉守桥,雷云升测算。九松接外阵。我守五城中枢。你在期限内未归,这份令便直接生效。”
齐云收起调度令。
没有多余嘱咐。
该安排的地方已经有人站上去。
他又去了一趟桥头。
宋婉正在处理第二处热胀石梁,雷云升的新图上多了七处修订。
齐云没有将旧阶细节全部摊开,只把自己可能离开三日,伤势可能暂时反复的事实告诉二人。
“桥面若再偏呢?”他问。
宋婉把九枚铜位逐个按亮。
“先断总令,各段报自己的情况。能自己守的自己守,越过分段线再由相邻两段接力。”
雷云升把桥中三处风险点改成三个圆圈。
“旧图只留承力中心。其余数字继续变,错了便重算。”
齐云听完,将临时主令彻底留在桥务棚。
他进入神仙山,将旧阶旁那盏普通油灯提回主殿。灯油剩得不多,齐云添了半盏,从神像前引下一点香火点燃灯芯。
神像体内,两处光影缓缓分开。
代表既有时间线的那一处先亮起来。光从神像眉心落向山门,铺成一条熟悉的下山路。
潮湿气息最先涌进来。
雨刚停,泥土和松针都泡透了。随后是一缕淡淡煤烟,夹着柴油燃烧后的涩味。
山路下方传来发动机吃力换挡的闷响,车轮碾过积水,水花拍上路边石坎。
齐云提灯走入光中。
九十年代的青城山,正在清晨雨雾里慢慢显出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