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玄幻小说 > 天上白玉京 > 第二十四章 一切都可以谈
    虽说北落师门现在改邪归正了,不再搞动辄抹杀那一套,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她真要抹杀某个人,谁又能把她怎么样?
    黑石城叛逃一方面是被惨重的伤亡吓破了胆子,另一方面也是受够了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。
    当然,叛逃后发现才出虎口又入狼窝那就是后话了。
    在无上伟力面前,规则算个屁啊。
    齐大真人也许可以阻拦,可齐大真人不在。
    所以李青霄说的很现实,没得选。
    另外一边,小北顺利抵达了平原。
    按照大黄的制度,平原是郡级行政区......
    西北方向的玄云越涌越急,仿佛天穹被撕开一道口子,黑云翻滚如沸水,边缘泛着幽青色的冷光,云层深处偶有电蛇游走,却无声无息,只在云隙间留下刹那惨白。那不是寻常雷云,而是“浑沌”眷属降临前特有的“晦明劫气”——混沌未分、阴阳未判的原始之气,裹挟着一种令人神魂滞涩的沉重感。小北眯起眼,指尖捻起一缕飘来的灰雾,放在鼻尖轻嗅,眉头微蹙:“腥甜里带铁锈味,是‘浑沌’没错……不过这气息有点散,不像卓耳那般凝练如钢,倒像是刚剥壳的雏鸟,羽翼未丰。”
    李青霄心头一沉。卓耳虽强,终究是个体行动,背后无靠山;而“浑沌”的眷属若真降世,必有明确使命,且极可能携带着“浑沌”本尊赐下的敕令或权柄。更棘手的是,“浑沌”与“苍天”不同——它从未被封印过人间体,本尊始终活跃于域外,其眷属向来以“不可测”著称:有人形如枯骨,言出即法;有人化作百丈巨影,踏地则山崩;亦有者无声无息,专噬他人因果,连记忆都能嚼碎吞尽。小北忽而压低声音:“最麻烦的,是‘浑沌’从不设限……它不挑境界,不挑出身,甚至不挑活物死物。上回它在南荒降下一个傀儡,竟是一具埋了三百年的将军尸骸,披甲执戈,开口便是‘奉命清场’,一夜之间屠尽三座城池,尸堆成山,血流成河,最后自己裂成十七块,每一块都长出一只眼睛,盯着同一个方向……没人知道它看的是谁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远处玄云骤然塌陷,中心处轰然炸开一团暗金色光晕,似瞳非瞳,似核非核,缓缓旋转,散发出令人牙酸的 grinding 声——那是空间被强行碾磨的声响。光晕之中,一道人影缓缓坠下,未落地,已先散开九道残影,每道残影皆持不同兵刃:刀、斧、链、钩、伞、琴、笔、镜、幡,九影合一时,那人方才真正显形。
    他穿一身素白长衫,腰束玄色革带,发髻歪斜,赤足踩在半空,脚踝悬着三枚铜铃,却寂然无声。面容清俊,嘴角含笑,左眼瞳仁是正常的墨色,右眼却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,无数微小光点生灭不息,仿佛自成一界。最骇人的是他背后——并无肩胛,只有一片光滑脊背,可就在李青霄目光触及的刹那,那脊背上竟浮现出一张人脸轮廓,嘴唇翕动,吐出无声字句,而李青霄竟在识海中听得分明:“你身上有‘苍天’的臭味……还带着血。”
    李青霄手指悄然扣住枪杆,指节泛白。小北却轻轻拉住他袖角,摇头:“别动。他还没落地,还在‘界隙’里晃荡呢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干涩,“这家伙……是‘浑沌’的‘观界使’,专司勘验小世界气运流向。卓耳这种野狗,他扫一眼就知根底;张和那种扎根百年的教主,他一眼就能看见命格里缠着几条龙脉锁链……咱们刚才烧庄园的火,他怕是早看见了。”
    果然,那人影双足终于触地,玄云瞬间收束如针,刺入他后颈消失不见。他抬手拂了拂衣袖,动作温雅得如同赴一场春日茶会,随后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李青霄、小北、陈玉书三人,最终停在李青霄脸上,右眼星云倏然加速旋转,发出细微嗡鸣。
    “六境……太平教?”他嗓音清亮,毫无戾气,像在点评一幅画,“太平黄巾,当年太岁厌胜亲手写的‘赦’字,贴在你们教旗上,至今未褪。可如今旗子脏了,沾了‘苍天’的脓血,也沾了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视线掠过郭义等人远去的方向,“……太平教自己的血。”
    李青霄沉默不语。此人言语如刀,剖开表皮直抵筋骨。太平教确曾受太岁厌胜庇护,那是大齐初立时,为镇压旧朝余孽所赐;可如今教内派系林立,渠帅私斗,教主更迭如走马灯,所谓“赦”字早已成了挂在朽木上的金箔,徒有其表。而卓耳之血,恰是这腐烂肌理上最新渗出的脓疮。
    那人却不再多言,只将右手食指按在自己左胸,指尖透出一点幽光,随即轻轻一扯——竟从自己心口硬生生拽出一卷泛黄帛书!帛书无字,只绘着九道扭曲线条,彼此缠绕又互相咬合,构成一个永不停歇的闭环。他抖开帛书,朝李青霄面前一送,帛书悬浮半尺,线条骤然亮起,映得四下阴影如活物般蠕动。
    “奉‘浑沌’谕:此界气运紊乱,‘苍天’遗毒未清,当设‘涤秽司’,择贤主事。”他声音依旧温和,字字却重逾千钧,“汝等三人,李青霄,小北,陈玉书——可愿接此敕?”
    小北噗嗤一笑,掏出一枚铜钱弹向空中,铜钱撞上帛书线条,竟如泥牛入海,无声湮灭。“接敕?我们接了,您老是不是得先给个印信?还是说,您这帛书一展,我们仨立马得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镇纸?”她歪头,笑容灿烂,“再说了,‘涤秽司’?听着像衙门,可您这司里,管的是人命,还是天命?若是管天命,您自己先去把‘苍天’那截卡在人间的手臂拔出来;若是管人命……”她指尖朝李青霄一指,“他刚杀完卓耳,手上血还没干,您这敕令,是让他继续杀,还是让他跪着挨刀?”
    那人不怒反笑,右眼星云竟凝出一粒微尘,簌簌落下,在地面砸出个芝麻大的黑洞,瞬息愈合。“伶牙俐齿。”他颔首,“但‘浑沌’不设刑狱,只设‘界碑’。接敕者,立碑于心;拒敕者,碑自生——刻的不是名字,是命数。”他目光转向陈玉书,“你通晓史册,可知大齐末年,曾有一支‘观界使’入主东都,只因拒绝敕令,七日后,整座洛阳城所有铜钟自行熔毁,钟声化作哭嚎,持续三月不绝。而那位使者的尸身,被发现时正坐在皇城丹陛之上,手里攥着半截断舌,舌根处,赫然刻着‘拒’字。”
    陈玉书面色微变,手指在袖中掐出一道隐秘符印,指尖渗出血珠。他缓缓道:“‘浑沌’敕令,从不允诺,只施加……可敢明示,此敕所求何事?”
    那人终于敛了笑意,右眼星云陡然黯淡,左眼墨瞳却泛起一层灰翳,声音低沉下去:“卓耳所藏仙人洞府,坐标已被‘苍天’残念污染,误入者十死无生。‘浑沌’欲取其中一物——‘归墟引’。非为己用,乃为……”他顿住,灰翳瞳孔中浮现出一行细小文字,一闪即逝,“……为补天。”
    李青霄心头剧震。“归墟引”三字如惊雷炸响。此物传闻乃上古仙人炼制,能导引天地溃散之气归于虚无,防止小世界崩解时殃及主界。若真在此洞府,那卓耳所得藏宝图,根本不是寻宝图,而是一张催命符!难怪他至死未探——那洞府早已沦为“苍天”残念布下的陷阱,专等贪婪者自投罗网。
    小北却突然插话:“补天?‘浑沌’补什么天?它自己就是混沌之源,天塌了它才高兴吧?”她指尖一弹,一缕剑气射向那人脚下地面,剑气入土三寸,却见泥土翻涌,竟浮出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,如活虫般扭动,正是“苍天”气息残留的具象化!
    那人垂眸看了一眼,平静道:“你看到了。‘苍天’枯萎,其残念如癌,正在蚀穿此界‘天膜’。若不及早剜除,不出百年,三千小世界将如溃烂果实般接连爆裂,人间主界亦难幸免。‘浑沌’不喜秩序,却更厌混乱失序。补天,非为仁慈,只为……维持游戏规则。”
    风忽止。林间鸦雀尽寂。李青霄握枪的手背青筋凸起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敕令,是摊牌。张和必须死,不仅因权力,更因“浑沌”需要一个干净的、无牵无挂的执行者来清理洞府。而张和若活着,必以太平教正统自居,联合各方阻挠“涤秽司”行事,届时“苍天”残念扩散,人间界真要迎来末日。
    远处,郭义率众尚未走远,隐约可见火光。李青霄抬眼,望向太平教驻地方向,仿佛已看见张和端坐堂上,手持教主印,身后列着十二部渠帅,人人目光如刀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再无犹豫,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决绝。
    “我接。”李青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“但有三问。”
    那人颔首:“问。”
    “第一,‘涤秽司’权限几何?能否调遣太平教兵马?”
    “敕令所至,太平教当奉若天宪。违者,即为‘秽’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洞府之内,若遇其他势力——道门、佛宗、乃至‘苍天’余孽,可否格杀勿论?”
    “凡阻‘归墟引’者,皆秽。”
    “第三……”李青霄直视对方右眼星云,“张和若死,太平教如何善后?谁来继位?”
    那人沉默片刻,星云缓缓流转,吐出四字:“名正言顺。”
    李青霄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,朝小北伸出手。小北眨眨眼,从怀里摸出那张卓耳的定位符,又取出一块天外碎片——正是李青霄所得六分之一。她将二者交到李青霄掌心,指尖微凉:“喏,你的‘印信’。天外碎片镇命格,定位符开界门。现在,你可是拿着‘浑沌’的通关文牒,去杀太平教教主了。”
    李青霄攥紧两物,碎片边缘割得掌心微痛。他望向西北,玄云已散,唯余澄澈夜空,星子如钉。小北忽然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,陈玉书默默取出一枚龟甲,以指甲划出卦纹,甲面裂开细纹,纹路竟与那人帛书上的九道线条隐隐相合。
    李青霄迈步前行,靴底碾过枯枝,发出脆响。身后,那人身影渐渐淡去,临消散前,最后一句话飘来,轻如叹息:“记住,李青霄……补天之人,不必是圣人。有时,最锋利的刀,恰恰淬在最黑的血里。”
    风再起,卷起焦土余烬,扑向太平教驻地的方向。那里,张和正伏案批阅教务文书,烛火摇曳,映着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案头镇纸,是半块染血的太平令,令上朱砂未干,新刻二字——“承天”。
    李青霄的脚步声,正踏碎这方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