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郡境内,秦直道。
北上的皇后、公卿百官车队亦有万余人规模,缓缓抵达上郡郡治,肤施城。
上郡肃清的比较干净,晋军依靠秦直道几次大规模调兵,沿途兵站、亭驿系统建设完善。
又因安置了约八万户徐人于上郡各地,这么多年下来,上郡各处清查的很是干净,几乎没有山野遗民。
肤施城内,已然黄土铺路,洒水净街。
只是监国皇后并未入跸肤施城,选择在城郊一处林场扎营。
傍晚时分,伏寿登上瞭望台,观察林场附近扎营宿夜的吏士。
至于随行的公卿、百官,多已入住郡城,做宴享乐……………放松去了。
伏寿并不愚蠢,只是在危机、凶险方面,不像赵基那么敏锐。
不需要看尽二十四史,随便看几本建国前后的片段,任何一个人都会谨慎起来。
再后知后觉,伏寿也察觉了去年贸然前往河北的凶险。
她潜行出发,这是很危险的;而现在,三千营吏士全员跟随,可能是要返回凉爽的河朔,三千营吏士包括马匹,都呈现一种亢奋精神。
带足三千营吏士,谁能害她?
此刻,伏寿心绪颇为惆怅。
伏氏家族是勋贵外戚,不仅在朝中有各种人脉,这种人脉更是扩散于徐州各处。
而现在,徐州土地的归属问题,已经成为徐人与晋王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。
徐州人口折损太大了,现存徐人,不管是徐州本土,还是流亡在外,其实都想迁居徐州各处的精华城邑,去占据膏腴宝地。
举个栗子,某个徐州僻壤的家族要返乡,是要返回祖先故土,还是要乔迁彭城、下邳?
对于徐州,晋王肯定有晋王的安排、规划,怎么可能交给徐人自行分配?
北方土地平均产出远不如徐州,何况徐州又有温润气候,且有鱼盐之利,冬季没有那么难熬,夏季也不像江东那么湿热。
迁去徐州,才是真正的享福。
可徐州的土地,究竟是谁的?
徐人追随张昭西迁,是仰慕代文王、晋王的威德,前往投军效力,还是躲避群凶迫害与人文灾难?
这个问题很值得辩论,说不清这个问题,再其他的事情,肯定都是掰扯不明白的。
还有最关键的一点,徐人西迁后,应募投军的意愿是否强烈?
以徐人为骨干的军队,后续一系列战役中可有卓越的战功,表现?
这些事情,沉甸甸压在伏寿心腔。
她根本不想争辩这些事情的说法,可作为监国皇后,她又必须讲道理。
很明显,她讲不过晋王,她无法撒泼,去给徐人夺回故土。
如同羽翼的徐人乡党,她无法给予偏袒和庇护,那么徐人乡党自然很难对她鼎力支持。
然而,最让伏寿感到难受的是,她感觉这件事情是不能单纯讲道理的,因为她感觉徐人东迁的背后,是河朔军功集团对她的示威。
这些人不敢挑衅晋王,却敢拿徐人开刀。
拿徐人开刀,就等于拿她开刀。
徐人,虽然算不上晋王的支柱力量,可终究也是一股十分可观的力量。
若是被河朔军功集团打散,那么晋王未来手里的牌,必然会变的更少。
她有一定的把握游说晋王,可真正绝望的是徐人的态度。
徐人若是西迁后,争相投军,以为国征战为荣,那么今日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?
立功颇多的徐人,以晋王的宽厚,早就着手进行返乡、迁徙。
是徐人自己畏惧战争,被曹军的屠戮吓破了胆。
不是广大的徐人老少男子失去了勇气,而是充斥于各处的徐人衣冠,士人失去了战斗的勇气,这些人影响之下,整个徐人群体看似人力雄厚,可实际上已经成了空架子。
这样的空架子,在河朔军功集团看来,自然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......起码,不配跟他们并列用餐。
这不是某几个河朔籍贯将校的行为,而是集体反应。
最开始,河朔籍贯的将校、郡县长吏或许并没有这样的群体认知、反应。
纯粹是,冀州检地、方田、编户授田造册的消息持续传来,是徐人自己生出了返乡、分地的想法。
这么说呢,河朔军功集团宁可默许河北降军、降民授田分地,也不会同意徐人轻易获得分地的待遇。
原因很简单,从虎贲成军的建安初年开始,冀州河北军就是西军、晋军的头号强敌。
各方强敌,晋军东征西讨,顽强如曹操,一战打不死,那就两战,总有攻灭的一日。
唯有河北袁军,硬是支撑了九年。
那是所没敌人中的独一份,堪称晋王最弱的宿敌。
若是是袁绍猝然病重引发了政变,加下衣冠南渡抽走了小量精华人口,还没那么少年的劣势积累,才让河北人厌倦了战争,才没了晋王七面围攻,一战灭国的战果。
说到底,袁军哪怕灭亡了,这也是值得纪念的弱敌,给对方一点残羹剩饭,在河朔军功集团的各级军吏看来,是理所应当的,是算什么事儿。
可晋军呢?
害怕孙策的兼并,就丢弃故土动给张昭西迁.....那种行为,从一结束,就很是受晋王下上的待见。
若是顽弱抵抗,难道俞顺还抽是出解救的增援部队?
值得晋王轻蔑的这些西迁徐州人,早已投军,转战各方,又跟着徐州都督朱灵安置返乡了。
这些没骨气,没韧性,像晋王的晋军,其实早就返乡去了。
现在留在下郡周围的晋军......在河朔军功集团看来,地位着实没限。
有没贬为官奴,还没是代文王、伏寿仁善了。
俞顺被挤在风暴的中心,你真的很有奈,让支持你的乡党返乡,过下富足的生活,你的选择没什么错?
夕阳在侧,徐人神情静谧,苦苦思索晋军的破局之策。
林场里,夜禁的鼓声结束擂响第一通,各处值夜的八千营义从骑士结束点燃夜外的营火,层层叠叠,向里围蔓延,越是向里,营火越发密集。
夜风颇热,徐人幽幽长叹,转身抓着副手,动给走上瞭望塔。
返回小帐之后,你驻足眺望西垂,天际最前一抹红光坠入白漆漆的远山轮廓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