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其他小说 > 梦魇降临 > 第1246章 从头开始,再制一次丹
    靠着山壁的一处小二楼,楼门前守着两个冯家人,他们挡住了冯锵的去路。
    门开了,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冯逯。
    冯逯双手背负在身后,眼中透着一丝丝冷意。
    “冯锵,这大晚上的,你来此地作甚?”
    “让黄莺出来,我有极为重要的事情,冯逯,你担待不起。”冯锵沉声道。
    先前他本来都想让人直接来叫黄莺出来见人,结果一个冯家人告诉他,黄莺被软禁了,因为言语冲撞了李云逸先生,不可外出,只能待在以前罗彬住的楼里制丹。
    这事儿冯锵可......
    罗彬喉结滚动,吞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。那汗珠不是热出来的,是冷的,顺着鬓角滑进衣领,像一条冰凉的虫子在爬。他没去擦,只把雷击血桃剑换到左手,右手悄悄按在后颈——那里皮肉之下,隐隐浮起几道极细的青痕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,一呼一吸,与他心跳同步。
    “不对。”白纤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刀刃刮过石面,“雾散之后,我们没看见一只鸟,没听见一声虫鸣。连灰四爷都噤声了。”
    灰四爷确实没吱声。它蜷在徐彔左肩,尾巴尖僵直地垂着,胡须微微颤动,一双黑豆似的眼珠死死盯着罗彬后颈方向,喉咙里滚动着闷闷的、近乎呜咽的咕噜声。
    徐彔下意识伸手想摸它,指尖刚触到灰毛,灰四爷猛地一缩,爪子在他手背上划出三道浅白印子。
    “嘶——”徐彔倒抽冷气,却没骂,反而脸色骤变:“它怕你?”
    罗彬没答。他缓缓转过身,背对两人,抬手解开外衣最上面两颗盘扣,将衣领往两侧扯开。白纤和徐彔同时凑近半步,又同时僵住。
    后颈下方,脊椎第一节凸起处,赫然贴着一张纸符。
    可那不是他们带进山的任何一种符。
    纸是暗褐色的,薄如蝉翼,却泛着蜡质般的油光;符文不是朱砂所绘,而是用某种深褐色浆液勾勒,线条扭曲虬结,形似纠缠的藤蔓,又似无数张开的小嘴,在微弱的光线下竟似缓缓蠕动。符纸边缘已与罗彬皮肤长在一起,皮肉翻卷处渗出淡青色黏液,正一滴、一滴,缓慢坠入衣领深处。
    “……乌血藤的根须。”白纤声音发紧,“它没死透。它在你身上活了。”
    罗彬闭了闭眼。记忆轰然回溯——柜山出口,袁印信最后一击,那截裹着黑雾的枯藤,明明被他斩断抛入岩浆,可临坠落前,一星墨绿碎屑溅上他后颈。当时只觉微痒,以为是尘埃。后来在蕃地休养,伤口愈合,他甚至忘了这茬。原来不是愈合,是寄生。
    “它认得你。”徐彔盯着那符,喉结上下滑动,“它把你当……容器?”
    罗彬终于转身,手指捏住符纸一角,指甲泛白:“不是容器。是锚点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猛然发力——
    “嗤啦!”
    皮肉撕裂声令人牙酸。符纸被硬生生揭下,连带掀开一层薄薄血肉。青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,落在地上竟滋滋冒起白烟,烧灼出三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孔洞。罗彬额头青筋暴起,额角冷汗汇成股流下,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他反手将那张符纸狠狠按在雷击血桃剑剑脊上。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    剑身剧震,剑尖爆开一团幽蓝火苗,瞬间舔舐整张符纸。那扭曲的藤蔓符文发出刺耳尖啸,如同千百人同时惨嚎,火苗中竟浮现出一张张模糊人脸, mouths大张,却无声。
    火熄,符成灰,簌簌飘落。
    可就在灰烬触地的刹那——
    “嗒。”
    一滴水,砸在罗彬脚边。
    三人齐齐抬头。
    头顶没有云,没有叶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天。可那水滴,分明是从虚空中凝出,浑浊泛黄,带着浓重铁锈腥气。
    第二滴落下。
    第三滴。
    第四滴……
    雨,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。
    不是淋漓,是滴答。每一滴都精准落在罗彬周身三尺之内,像有看不见的眼睛在瞄准,又像一种迟来的、固执的召唤。
    徐彔迅速从包里抽出一把油纸伞,撑开举过罗彬头顶。伞面刚覆上,第一滴雨便“啪”地砸在伞纸上,洇开一片深褐污迹,迅速腐蚀出蛛网般的裂痕。
    “没用。”罗彬摇头,抬手拨开伞,“它不落在我身上,就落在我心里。”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徐彔猛地捂住胸口,踉跄后退半步,脸色霎时灰败如纸:“心口……好冷……像有根针在扎……”
    白纤一步上前扶住他,指尖搭上他腕脉,瞳孔骤然收缩:“脉象乱了!不是邪祟侵体,是……是心神被牵动!”
    罗彬呼吸一顿。
    他明白了。
    这雨不是水,是“念”。是浮龟山千万年来积攒的执念、怨毒、求救、诅咒……所有未能消散的意念,被乌血藤残余的根须引动,尽数朝着他这个“旧锚”奔涌而来。袁印信当年布下的局,早已悄然改写——他剥离的不是藤,只是表层;真正的根,早已扎进罗彬魂魄最深处,借尸还魂,借命续命。
    “我们走错路了。”罗彬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异常清晰,“北面不是正路。是陷阱。”
    他猛地攥紧罗盘。铜制盘面不知何时爬满细密裂纹,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“咔”一声脆响,崩断落地。断针兀自颤动,尖端直直指向——他们来时的方向。
    “回去?”徐彔喘着粗气,“可后面全是邪祟!”
    “不。”罗彬弯腰,拾起断针,指尖被锋利断口割破,血珠涌出,却未滴落,反而悬浮在针尖上方,缓缓旋转,“回去的路,从来不在身后。”
    他抬手,将悬血的断针,朝自己左眼按去。
    “罗先生!”白纤失声。
    徐彔想拦,手伸到半空却僵住——罗彬左眼瞳孔深处,一点墨绿幽光,正悄然亮起,如同沉睡多年的种子,终于等到破土的雨。
    针尖触到眼皮的瞬间,罗彬眼前炸开一片混沌的绿。
    不是视觉,是记忆的洪流。
    他看见自己站在浮龟山顶,脚下是龟背石碑,碑文却不是字,是一张张蠕动的人脸;他看见李青袖背对他而立,白衣染血,手中握着的不是剑,是一截盘绕的、鲜活的乌血藤;他看见袁印信跪在碑前,额头抵着冰冷石面,身后影子里,无数条墨绿藤蔓正从地面钻出,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……最后,画面定格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冯家老宅门前,黄莺踮着脚,正将一枚青玉镯子,套进他手腕。
    那镯子内侧,刻着三个小字:归墟引。
    罗彬猛地抽回手,左眼血丝密布,瞳孔边缘,一圈极淡的墨绿纹路若隐若现。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不是血,是几片墨绿色的、半透明的苔藓碎屑,在空中飘散,落地即化为青烟。
    “冯家……”他咳得声音破碎,却字字清晰,“不是庇护所。是祭坛。”
    徐彔和白纤脸色煞白。
    “黄莺姑娘不是被困,她是……主持?”白纤声音干涩。
    “主持什么?”徐彔追问,眼神却死死盯着罗彬左眼那抹未褪的绿痕。
    罗彬抹去嘴角血迹,望向来路。雨还在滴答,但节奏变了,变得缓慢、沉重,如同棺盖合拢的声响。
    “主持一场……归墟之祭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远处浓雾深处,“乌血藤要的不是山,是人。不是活人,是‘引路人’。它需要一个走过柜山、萨乌山、浮龟山,三山皆活下来的‘命格’,作为钥匙,打开山腹最底下的……归墟之门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艰难滚动:
    “而我,就是它挑中的钥匙。”
    灰四爷突然从徐彔肩头跃下,四爪着地,对着罗彬左眼方向,深深伏首,额头触地。黑金蟾也从罐中探出头,金瞳竖立,对着同一方向,发出低沉而悠长的“咕——”。
    林间死寂。
    连飘荡的黑色灰烬,都停在了半空。
    罗彬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擦汗,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眼上。指尖下,那圈墨绿纹路正随着他心跳,微微搏动。
    “走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不是说给两人听,而是说给整座浮龟山,“去冯家。去归墟之门。”
    他迈步向前,脚步不再迟疑,每一步落下,脚边滴落的黄雨便蒸腾一滴,升腾为一缕墨绿轻烟。烟气缭绕中,他左眼瞳孔深处,那点幽光愈发明亮,如同深渊之上,悄然睁开的第三只眼。
    徐彔和白纤对视一眼,没再问。徐彔默默收起油纸伞,从包里取出两枚铜铃,系在自己和白纤腕上;白纤则解下腰间红绳,三股并作一股,一头系在罗彬右手腕,另两端分别缠上自己与徐彔左手。
    铃声未响,红绳却无风自动,轻轻震颤,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、沉睡已久的脉动。
    他们再次启程。
    这一次,罗彬走在最前,步伐沉稳,背影在灰暗天光下拉得很长,很长。那影子边缘,隐约有墨绿色的纹路在游走,如同活物,又似古老图腾。
    身后,无数双眼睛在雾中亮起——不是邪祟浑浊的灰白,而是纯粹、幽邃、带着饥饿的墨绿。它们沉默地缀在队伍之后,不远不近,如同送葬的仪仗,又似等待开席的宾客。
    雨,还在下。
    滴答。
    滴答。
    滴答。
    每一声,都像倒计时的秒针,敲在归墟之门厚重的青铜门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