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不必在这里候着,先出去吧。”
白纤其实很少在某个事件中开口,干涉罗彬和徐彔的行动,此刻,却直接驱离了冯锵留在这里恭候的那几个人。
那几人不敢违背,行礼告退。
当他们出院子后,白纤才再道:“刚才有问题。有人说了话,那个冯锵拖延时间。现在这么久了,他还没有将黄莺带来。”
“纤儿姑娘,我知道,罗先生也知道,不过不是刚才,是罗先生算出那一卦的时候,更是那个湛晴说了,冯家内部有分歧冲突的时候。”徐彔随......
罗彬没立刻回答,只将雷击木血桃剑缓缓横在胸前,剑尖微垂,剑身却微微震颤,像一条被惊醒的蛇。他盯着那截乌血藤,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——那是先天算残留的视界余韵,尚未完全消散。藤蔓上墨绿夹灰的苔藓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蠕动,仿佛活物在呼吸。徐彔喉结上下一滚,手心已沁出薄汗,可绳子勒得紧,连抬手擦汗都做不到。
“不是蔓延。”罗彬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是溢出。”
白纤忽然侧过头,看向右侧林隙。那里本该是空荡的树影,可她分明看见——一道人形轮廓正蹲在三丈外的腐叶堆里,背对着他们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在啃食什么。她没出声,只将左手三指并拢,无声掐了个镇煞诀,指尖泛起一星极淡的青光,随即隐没。
徐彔却猛地绷直脊背:“二娘?”
胡二娘不知何时已从他腿上滑落,此刻正伏在枯叶间,颈毛炸开,尾巴僵直如棍,一双竖瞳死死钉在那人形轮廓的方向。它没叫,甚至连喘息都屏住了,唯有鼻翼细微翕张,嗅着风里飘来的腥气。
罗彬慢慢转身,不看那轮廓,反将视线投向头顶——树冠密得不见天光,可就在最浓重的暗处,有几片叶子正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翻转着,叶面朝下,叶背朝上,仿佛被无形的手翻过来晾晒。那是啖苔花的标记。真正的啖苔花不开在枝头,只开在阴影最厚、阳气最滞的死角。它们不开则已,一开就是成片的血痂状孢子,沾衣即溃,入肤即腐,溃烂处渗出的黑水,三天内能蚀穿青砖。
“胡进说他被逼回去一次。”罗彬声音更沉,“没说怎么被逼的。”
徐彔咬了咬后槽牙:“……是这山自己赶人?”
“不。”罗彬摇头,目光终于落回那截枯藤,“是有人,在山口设了‘门’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嚓”。
三人齐齐回头——那棵挂藤的树,树干中央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暗红汁液,气味甜腥刺鼻,像熟透腐烂的荔枝。汁液顺着树皮蜿蜒而下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,竟隐隐映出人影:一个穿靛蓝道袍的老者,背手立于雾中,半张脸被浓雾遮住,另半张脸却清晰无比——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颊有一道斜贯至耳根的旧疤,疤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。
徐彔瞳孔骤缩:“袁印信!”
罗彬却比他更快一步,右手血桃剑倏然劈向地面那滩汁液!剑锋未触液面,汁液便如沸水般剧烈翻腾,人影瞬间扭曲、拉长,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地缝。几乎同时,整片林子的树影齐齐一抖——所有垂挂的气根,齐刷刷转向三人所在的方向,末端微微翘起,像无数只蓄势待发的手指。
“走!”罗彬低喝,拽着绳子疾步前冲。
徐彔被扯得一个趔趄,却见白纤已抢先一步踏前半步,右脚鞋尖点地,左掌自肋下翻出,五指张开,掌心朝外——“敕!”字未出口,掌心已爆开一团幽蓝火苗,火苗离掌三寸即凝,悬浮不动,焰心一点赤金,正是先天紫花灯笼所炼的“定魄焰”。焰光所照之处,最近的三根气根“嗤”地冒起白烟,蜷缩着缩回树干。
可更多的气根已破土而出!
地面泥土拱起,数十条乌血藤如毒蟒破茧,裹挟着腥风扑来。藤身上密布着米粒大小的灰斑,每颗灰斑都是一朵微缩的啖苔花苞,正缓缓绽开,露出内里猩红肉瓣。
“吱吱——!”灰四爷从罗彬衣领钻出,小爪子狠狠拍在罗彬颈侧。罗彬顺势扬手,一把朱砂混银粉泼向半空。粉末遇风即燃,化作一片赤红火网,兜头罩向藤群。火网落处,藤蔓焦黑蜷曲,可焦黑之下,竟又钻出嫩芽般的新生藤条,速度更快,藤尖滴落的汁液在半空就凝成墨绿色的黏稠水珠,簌簌砸向地面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会再生?”徐彔一边狼狈闪避,一边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张黄符,符纸刚展,藤蔓已缠上他手腕!他反手将符按在藤蔓上,厉喝:“破秽!”符纸燃起青焰,藤蔓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,猛地一缩,却未断,反而将他手腕勒得更深,皮肤下隐约浮起蛛网般的青黑脉络。
白纤倏然欺近,左手两指并如剑,闪电般点在他腕上三处穴道。青黑脉络一顿,她右手已抽出一根银针,针尖淬着一点幽光,扎进藤蔓与皮肤交界处。藤蔓剧颤,簌簌抖落灰粉,这才松脱。
“不是再生。”白纤声音冷静,银针在指间一旋,针尖赫然挑着一粒半透明的卵状物,内里蜷缩着拇指大小的、生着六对复眼的活物,“是寄生。藤里养着啖苔虫的幼体,断了就孵。”
罗彬已退至一棵巨树旁,背靠树干喘息。他左袖撕裂,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添的抓痕,血珠正缓慢渗出,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。“袁印信没死。”他喘了口气,目光扫过四周重新垂落、却不再躁动的气根,“他在山口布了‘胎息阵’——用乌血藤为脐带,啖苔虫为胎神,把整座浮龟山……当成了一个正在孕育的活物。”
徐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突然笑了,笑声有点哑:“所以咱们不是进山,是钻进一个……快出生的怪物肚子里?”
没人应他。
林子彻底安静下来。连风都停了。只有那滩暗红汁液还在地面缓缓流淌,蜿蜒成一个歪斜的“卍”字,字中心,一株寸许高的小藤正破土而出,藤尖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、血红色的啖苔花。
罗彬盯着那朵花,忽然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尺许长的乌木短刀。刀身无刃,只在末端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。他握刀的手很稳,刀尖却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深切的、几乎要撕裂皮肉的共鸣。他将刀尖悬于花苞上方半寸,纹路正对花心。
徐彔一眼认出:“通窍分金尺的残件?!”
罗彬没答。刀尖纹路突然亮起一线微光,如同被唤醒的血脉。那朵血色花苞猛地一颤,花瓣层层绽开,露出花蕊——蕊心并非花药,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布满裂纹的玉片。玉片上,赫然是半枚模糊的篆字:【袁】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嗡鸣自地底深处传来,仿佛巨兽翻身。三人脚下大地轻微震颤,远处山影轮廓竟随之晃动,龟背上的石碑影像微微倾斜,碑面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透出幽绿光芒。
白纤脸色骤变:“山……在转?”
罗彬收刀入鞘,声音沙哑:“不是山在转。是‘胎息’醒了。它感知到……同源之物。”他低头,目光落在自己左胸位置——那里,隔着衣衫,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玉质凸起正微微发烫。那是当初在柜山深处,他濒死之际,从一块崩裂的玄武石像腹中抠出的半枚残玉。玉上刻着另一半篆字:【天】。
袁天书。
周三命口中那个名字,原来不是虚指。是真名。是烙印。是这座山、这方天地、这无数孽藤与啖苔虫,真正认主的……钥匙。
徐彔看着罗彬胸前那点微光,又看看地上玉片上狰狞的“袁”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干涩:“所以……你从柜山出来,不是运气好。是它……放你出来的?”
罗彬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。他抬起手,轻轻拂过胸前玉片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:“它在等我回来。等我把‘天’字……补全。”
话音落,那朵血色啖苔花轰然爆开!无数血色孢子如雾弥漫,却不散,反而在半空急速旋转、压缩,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血色门户。门户内,没有山林,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、由无数纠缠藤蔓盘绕而成的螺旋阶梯,阶梯尽头,幽绿光芒愈发炽盛,隐隐传来沉重而规律的搏动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……如同一颗巨大心脏,在黑暗里缓缓跳动。
灰四爷浑身毛发尽竖,死死扒住罗彬肩头,小爪子几乎抠进皮肉:“吱……吱吱吱!!!”(快跑!那是胎心房!进去就成养料了!)
胡二娘却昂起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近乎愉悦的呼噜声,尾巴尖轻轻摆动,指向那扇血门。
白纤深深吸了口气,左手悄然按在腰间一把细长软剑的剑柄上,剑鞘古朴,鞘口缠着褪色的朱砂符线。她看向罗彬,眼神平静无波:“走哪条路?”
罗彬望向血门,又望向远处山影龟背上那道幽绿裂隙。两者之间,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,正随着那搏动声,隐隐共振。
他迈步,走向血门。
徐彔没犹豫,跟着迈步。
白纤最后一个抬脚,踏入门内前,她忽然回头,望向来路方向。夜色浓重,可她仿佛看见,就在百丈之外的密林边缘,一个穿靛蓝道袍的瘦高身影静静伫立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,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蟾蜍。那人脸上疤痕狰狞,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白纤收回视线,踏入血门。
血雾翻涌,吞没三人身影。
门内,螺旋阶梯冰冷潮湿,藤蔓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青苔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阶梯两侧墙壁,并非岩石或泥土,而是层层叠叠、半透明的灰白色膜状物,像巨大生物的肠壁,内里缓缓流淌着荧光的淡绿色液体。液体中,无数细小的、蝌蚪状的黑影正随波游弋,偶尔撞上壁膜,便爆开一朵微小的、带着硫磺味的火花。
“这路……不对。”徐彔压低声音,手指抚过身边壁膜,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、温热的搏动感,“壁膜在呼吸。”
罗彬停下脚步,仰头望去。阶梯似乎没有尽头,向上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向下则是那越来越响的、令人心悸的搏动。他忽然蹲下身,用手抹开阶梯转角处一片青苔。苔藓下,露出几道浅浅的刻痕——不是文字,是符号。一个歪斜的“卍”,一个扭曲的“袁”,还有一个……用利器反复刮擦、几乎要深陷进木头里的、极其潦草的“罗”字。
徐彔凑近一看,呼吸一窒:“这是……你刻的?”
罗彬指尖停在那个“罗”字上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刻痕边缘。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:黑暗。窒息。藤蔓勒紧咽喉的剧痛。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他后颈,将他狠狠掼向这面壁膜,另一只手攥着他手指,强迫他在苔藓上划下这个字……那时他神志不清,只觉得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像活人,指甲嵌进他皮肉里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。
“不是我刻的。”罗彬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是它,让我刻的。”
白纤忽然抬手,指向阶梯下方。幽绿光芒中,一段藤蔓正从壁膜内缓缓探出,顶端裂开,吐出一本薄薄的、湿漉漉的册子。册子封面无字,只有一道新鲜的、还在渗着淡绿汁液的裂口。
徐彔失声:“《袁天书》残卷?!”
罗彬却死死盯着那本册子。册子封皮裂口处,露出的纸页一角,赫然印着一个熟悉的、带着墨渍的指印——是他自己的左手拇指印。
血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螺旋阶梯继续向下延伸。搏动声越来越响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胸腔发闷。罗彬伸手,接住那本从壁膜里吐出的册子。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,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洪流猛地灌入脑海——
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:袁印信跪在龟背石碑前,额头抵着碑面,鲜血顺着他脸上的旧疤蜿蜒而下,滴在碑缝里;李青袖站在血泊中,手中长剑断裂,剑尖插在自己心口,她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;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放在玄武石像口中,石像双目流下两行墨绿色的泪;最后,是罗彬自己,站在一片燃烧的竹简废墟里,手里攥着半枚温热的玉片,抬头望向天空——那里没有星辰,只有一只巨大无朋的、布满血丝的竖瞳,正冷冷俯瞰着他。
罗彬猛地闭眼,喉头一甜,一口腥血涌上,又被他死死咽下。他摊开手掌,那本湿冷的册子静静躺在掌心。封皮裂口处,淡绿汁液正缓缓渗出,蜿蜒而下,恰好在他掌心,勾勒出一个完整的、鲜红欲滴的篆字:
【书】。
阶梯尽头,幽绿光芒暴涨,将三人身影拉得细长扭曲,投在蠕动的壁膜上,如同三只即将被巨口吞噬的蝼蚁。那沉重的心跳声,此刻已化为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叹息,悠悠回荡在无尽螺旋之中:
“……来了。”
徐彔握紧了手中那把通窍分金尺,尺身冰凉,却奇异地开始发烫,烫得他掌心灼痛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混杂着亢奋与决绝的笑容,声音在搏动声中却异常清晰:
“来就来呗。反正……咱仨的命,早他妈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白纤没说话,只是将左手按在剑柄上的力道,又加重了一分。她垂眸,看着自己袖口被藤蔓汁液染绿的一角,那里,一点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幽绿荧光,正悄然沿着她手腕的经络,缓缓向上蔓延。
罗彬合上那本《书》,将它紧紧按在胸口。玉片与书页相贴之处,温度高得惊人,仿佛要将他的皮肉烧穿。
搏动声,骤然停歇。
死寂。绝对的死寂。
然后,幽绿光芒深处,有什么东西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