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其他小说 > 梦魇降临 > 第1429章 神道山的先天算守墓人
    一个冷颤,眼前忽地一阵恍惚。
    那女子消失不见了,屋门却开着,风的呜咽中夹杂着人的泣声。
    罗彬迈步往外走。
    他走到了花圃的位置,走到了杜鹃树下。
    他,看见了那女子。
    她面色紧绷,地面摆着许多符,陈列出一个怪异的阵法,中央摆着拇指粗细的一捆头发。
    她坐在一张木凳子上,身下还有一个小小的阵。
    这阵与另一个阵有着几条沟槽相连。
    她,在呕血。
    血浸入阵中,通过沟槽,流淌进另一个阵中。
    那些符浸了血,散发出幽幽红芒,一张......
    山洞内回音未散,水晶瓶中金鱼猛地一撞,瓶壁登时裂开一道细纹,金鳞折射出幽光,映在周三命主身脸上,竟照得他半边面颊泛起青灰——那不是湿气反光,而是某种活物正顺着瓶身裂隙往外渗。
    子身笑声戛然而止。
    他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骤然失焦,仿佛被无形之线拽住,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,右手不受控地抬至胸前,五指微屈,竟摆出与罗彬方才在石室中所掐一模一样的手诀!
    “逆……徒……”
    声音却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。
    是袁天书的声音。
    低哑、干涩、带着门缝挤出的摩擦感,可这声调分明是从子身咽喉深处震颤而出,连嘴唇都没动一下。
    周三命主身瞳孔骤缩,手中水晶瓶“啪”地坠地,碎成七片,金鱼弹跳三下,尾鳍甩出一滴血珠,正落在子身右脚鞋尖上。那血珠未散,反而迅速洇开,如墨入水,沿着鞋面蜿蜒爬升,眨眼间已漫过脚踝,勾勒出一道细密阴文——正是送神符的起笔!
    “你……封不住……山……”
    子身双目陡然翻白,眼白之上浮起蛛网状灰丝,四肢关节同时发出“咔哒”脆响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弯四十五度,后脑勺几乎贴上脊椎,而脸却仍朝前,嘴角撕裂般向上扯开,露出森白牙齿。
    主身一步抢上,左手闪电探出,食中二指并拢,直点子身眉心!
    指尖未及触皮,一股腥风自子身口鼻喷涌而出,裹着腐叶与铁锈混杂的气息,冲得主身鬓发倒竖。他硬生生顿住,指锋悬停半寸,额角青筋暴起。
    他知道这一指若真落下,子身必死——魂未归位,肉身先毁,便是彻底断了引路之桥。
    可若不点,子身已被附体。
    更可怕的是……这附体之物,并非袁天书本尊。
    是残念,是执印,是镇棺千年未散的一缕意念残渣,借由送神符未竟之机,顺着因果线反向攀援而上,咬住了周三命这具最“近”的躯壳!
    主身喉头滚动,忽然低笑一声:“好……好一个‘送神’。”
    他缓缓收回手,转身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掀开,内里铺着黑绒,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铜钱——通体乌黑,无字无纹,唯边缘刻着七道细痕,每一道都深如刀刻,仿佛曾被人用指甲反复刮磨千次万遍。
    周三命主身将铜钱托于掌心,轻轻一吹。
    铜钱无声腾空,悬停于子身眉心之前三寸,开始缓慢旋转。
    子身翻白的眼球突然定住,灰丝如活蛇般往眼底缩去。他喉咙里咕噜作响,像有无数砂砾在碾磨气管。
    “你认得它?”主身声音压得极低,近乎耳语,“七返铜钱,先天算山门禁器,专收逃逸残魂。你若再缠,我便用它引你入匣,炼你七日,化你为符灰。”
    子身嘴角抽搐,那撕裂般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竟缓缓收敛,眼白上的灰丝退得更快,如同潮水退向深渊。
    但就在灰丝即将完全隐没之际——
    “咚。”
    一声闷响,自子身左胸传来。
    不是心跳。
    是撞击。
    一下,又一下。
    沉钝、规律、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,仿佛有东西正用头颅,一下下顶撞着肋骨内侧。
    主身脸色终于变了。
    他猛地掀开子身唐装前襟——
    只见心口位置,皮肤正微微鼓起,轮廓分明是一只蜷缩的手掌形状!五指清晰,掌心朝外,指节处皮肤紧绷发亮,似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!
    “他……在棺里……推……”子身喉结剧烈滑动,嗓音已不成调,“他在……推……棺盖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山洞深处,床榻之上,袁天书闭合的眼睑,倏然颤动了一下。
    同一刹那,柜山石室之内。
    罗彬指尖鲜血滴落,在袁天书左手小指鹤骨钉旁晕开一小片暗红。他刚将最后一根手指钉牢,整只左手已呈“召阴引魄诀”之形,指尖朝天,掌心向下,纹丝不动。
    可就在此时——
    袁天书右眼,毫无征兆地睁开了。
    左眼灰翳死寂,右眼却漆黑如墨,瞳仁深处一点猩红缓缓旋转,像一口正在搅动的血井。
    罗彬呼吸一滞。
    这不是幻觉。
    顾伊人已瘫坐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嘴,指甲掐进脸颊皮肉里,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。
    那猩红瞳仁微微转动,视线精准锁住罗彬双眼。
    没有语言,没有动作,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“注视感”,沉甸甸压在罗彬识海之上,仿佛有千万根冰针,正顺着视线扎入他天灵盖,一路刺向泥丸宫深处——那里,正静静蛰伏着他自幼修习、从未示人的《玄枢引气图》残篇!
    罗彬猛地闭眼。
    再睁眼时,右眼瞳孔边缘,已浮起一圈极淡的银灰色纹路,如古镜蒙尘,又似星轨初生。
    他竟以自身命格为引,强行激发出一丝“反观”之力!
    就在这一瞬,袁天书右眼猩红骤然暴涨,那点旋转血色猛地扩张,几乎吞没整个眼白!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
    罗彬闷哼一声,鼻腔两道血线瞬间涌出,但他左手五指纹丝未动,钉入皮肉的鹤骨钉深深嵌入指骨,血珠顺着钉尾滑落,砸在棺材内壁上,竟发出“滋啦”轻响,腾起一缕青烟。
    烟气袅袅,聚而不散,隐约勾勒出半张人脸轮廓——赫然是周三命子身的模样!
    罗彬心头剧震。
    因果线,竟在此刻显形?!
    袁天书残魂不止在石室中挣扎,更借由送神符未竟之机,同时撬动了周三命那边的命格支点!三方牵扯,一线贯通,谁先松手,谁便万劫不复!
    顾伊人忽然嘶声道:“他……他在看你的命格!他在……记你的命盘!”
    罗彬没回头,却听懂了。
    袁天书要的从来不是逃出去。
    是要把罗彬的命格、命盘、乃至所有修炼痕迹,尽数烙印进自己残魂之中,作为重铸新身的“薪柴”!
    难怪他问“你是谁”。
    不是试探,是采样。
    不是怜悯,是评估。
    这具尸身,早已不是容器,而是砧板。
    而罗彬,正站在刀锋之下。
    罗彬左手不动,右手却闪电探入怀中,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——那是他从未用过的底牌,以自身舌尖血为墨,朱砂混金粉为引,耗时七日夜所绘的《缚命契》!此符一旦祭出,必损十年阳寿,且终生不可再修同类术法。
    可此刻,他指尖已抵住符纸一角,正欲撕开——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顾伊人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,却奇异地穿透了石室内的凝滞空气。
    她不知何时已跪坐在棺材另一侧,双手颤抖着,从自己颈后发根处,缓缓拔下一根长发。
    那发丝通体雪白,却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,离开发根一寸,便自动燃起一点幽蓝火苗,焰心澄澈,竟不灼人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她留给我的。”顾伊人声音沙哑,“她说,若你走到这一步,便让我烧了它。”
    她将白发投入幽火。
    火苗骤然暴涨,却无声无息,蓝焰腾起三尺,化作一道纤细光柱,不偏不倚,直射袁天书右眼猩红瞳仁!
    没有爆炸,没有嘶鸣。
    那点旋转血色,竟如遇沸水之雪,急速消融!
    袁天书右眼瞳仁瞬间褪为灰白,与左眼一般无二,眼睑重重阖上。
    石室内压力骤减。
    罗彬喉头一甜,强压下去,右手却未松开《缚命契》,只是指尖微微松了力道。
    顾伊人喘息粗重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,那根白发燃尽,幽火熄灭,她指尖残留一点蓝灰,簌簌落下,沾在袁天书唐装衣襟上,竟蚀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透明孔洞。
    “她……是谁?”罗彬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。
    顾伊人摇头,目光却越过罗彬肩膀,死死盯住棺材内壁——那张嵌在棺头的送神符。
    符纸依旧完好,可符文边缘,不知何时,已悄然爬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痕。那些裂痕并非破损,反倒像活物脉络,在幽微光线下隐隐搏动。
    “它……快醒了。”顾伊人喃喃道。
    罗彬目光一凛。
    送神符未毁,却已“活”了?
    不,是它承载的意志,正在苏醒。
    不是袁天书的意志。
    是柜山本身的意志。
    是十万大山之下,那被先天算世代镇压之物,借由符纸为窗,第一次真正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罗彬猛地抬手,按在玉星奇门盘上!
    盘面星辰纹路骤然亮起,黑金蟾背甲浮现细密金线,嗡鸣声起,如万蚁噬骨。
    他要强行催动奇门盘,以“锁命局”镇压送神符异动!
    可就在指腹触到盘面刹那——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    一声轻响。
    来自棺材内部。
    不是木裂,不是骨响。
    是某种极其坚硬、极其古老的东西,在棺材底部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    罗彬与顾伊人同时屏息。
    罗彬左手未动,右手却缓缓移开奇门盘,探入棺内,避开袁天书尸身,指尖小心拨开底下层层叠叠的素白衬布。
    布料之下,不是棺底木板。
    是一层灰黑色的、如龟甲般的硬质薄片。
    此刻,那薄片正中央,裂开一道细缝。
    缝隙之中,没有光。
    只有浓稠的、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。
    那黑暗并非静止。
    它在……呼吸。
    一胀,一缩。
    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。
    罗彬指尖距那缝隙仅半寸,寒意已刺透皮肤,直抵骨髓。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    所谓“镇柜山邪祟于山内不出”,所谓“封尸压镇”,所谓“四甲镇墓守神”……
    全都是假的。
    或者,只是一层遮羞的纱。
    真正的镇物,从来不是那些棺材,不是那些尸身,不是那些符箓。
    是这层龟甲。
    是这层龟甲之下,那永不停歇的、黑暗的呼吸。
    先天算,不是镇压者。
    是看守者。
    是替那龟甲之下之物,看守牢笼的狱卒。
    而袁天书……他根本不是背叛者。
    他是第一个,试图掀开龟甲,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的疯子。
    罗彬缓缓收回手,指尖凝着一点寒霜,簌簌剥落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顾伊人,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:“你刚才烧的那根头发……她,是不是也掀开过龟甲?”
    顾伊人嘴唇颤抖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    但她抬起手,指向石室角落——那里,一具尚未打开的棺材静静矗立,棺盖边缘,赫然刻着一道与龟甲裂痕一模一样的细纹。
    罗彬的目光,终于第一次,真正地、彻彻底底地,落向那具棺材。
    不是袁天书的棺材。
    是……她的。
    而就在此时,石室深处,通往内神道的墓道尽头,那沉闷僵硬的脚步声,再次响起。
    一步。
    一顿。
    关节摩擦声,比先前更刺耳。
    更……急促。
    仿佛那守墓人,终于察觉到了龟甲之下,那一声不合时宜的、黑暗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