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间气氛瞬间凝固的像是寒冬腊月的冰河。
于袁天书看来,这不应该啊?
那自称茅某的一缕阴神,明明是借了罗彬身上符才能上身,且其自己也说了,不是那么容易,大抵有代价一类的话。
守墓人的出现,直接使得那“茅某”,不惜代价撕掉罗彬身上的皮,损毁了符,甚至“茅某”连那一缕阴神都豁出去了,才能将守墓人给挡住。
罗彬依旧不可被计算,这是个问题,代表他身上还有后手。
这后手,居然是“茅某”还能来?
若非如此,罗彬岂敢......
悬龟镜立起的刹那,罗彬右肩骤然一沉,仿佛被千钧重担压住,整条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他咬紧牙关,齿缝渗出血丝,却硬生生没让右手松开血桃剑——剑柄已被他掌心汗与血浸透,滑腻如涂油,可指节泛白,纹丝不动。
镜面映出的不是袁天书阴神,而是一片翻涌的灰雾。
雾中浮出半张脸,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开裂如干涸河床,嘴角向上扯着,却无一丝笑意,只有一种被钉在时间裂缝里、反复撕扯又愈合的扭曲定格。那是袁天书的脸,却比活人更老,比死人更活,是魂魄被强行抻长、拉薄、再一层层裱糊上去的残影。
“你挂镜,是想照我真形?”阴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竟带着回音叠响,仿佛不止一道魂在说话,而是三道、五道、七道,在同一频次上共振,“可你忘了——悬龟不照阴神,只照‘未落定’之相。”
话音未落,罗彬胸口猛地一烫!
悬龟镜背面,那枚用朱砂与童子尿调和、以百年乌木匣封存七日才绘就的“反溯符”,竟自燃起来!火苗幽蓝,无声无烟,只舔舐镜背,却将整面铜镜烧得赤红发亮。镜面嗡鸣,如古钟被撞,震得罗彬喉头腥甜上涌。
顾伊人失声:“反溯符……是逆推因果的禁术!他早把命线埋进你镜里了?!”
罗彬没答,额角青筋暴起,左手五指猛然抠进自己右腕脉门,指甲刺破皮肉,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,滴在镜沿——血一沾铜,镜面轰然炸开一道蛛网状裂痕!
裂痕中央,浮出一行字,墨色浓黑,笔画如刀刻:
【汝持雷击剑,欲断吾喉;吾借汝手,先断汝命根。】
罗彬瞳孔骤缩。
命根——不是命门,不是气海,不是心窍。
是脐下三寸,丹田之始,先天一炁初凝之所。
他腰腹处,那被血桃剑划开的伤口边缘,绒羽焦糊之下,皮肤正诡异地泛起青灰,像冻僵的尸斑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蔓延!所过之处,皮肉失去弹性,血管干瘪如枯藤,连带着他握剑的手,指尖都开始发僵、发脆!
“你……早在我入棺前,就种了‘断脉蛊’?”罗彬声音嘶哑,却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不是种在我身上……是种在‘这具棺材’里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头顶石壁。
那里,嵌着七枚暗红色石钉,钉头雕成蟾蜍吞月状,钉身缠绕细若游丝的银线,银线尽头,竟全数没入棺底七处暗格——正是罗彬方才掏取尸丹时,手指触到的、微微震动的七个凸点!
顾伊人脸色煞白:“七煞引脉钉……棺材才是蛊巢!你一碰棺,蛊就顺着银线钻进你经络!”
“不。”罗彬咳出一口黑血,血中竟裹着三粒米粒大的灰白虫卵,“不是钻进来……是‘等’我进来。”
他右脚狠狠跺地。
脚下青砖应声碎裂,露出下方半尺深的凹槽——槽中堆满晒干的紫花灯笼残骸,灯芯蜷曲,灯纸焦脆,每一张灯纸上,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个名字:
罗彬。
上百张,层层叠叠,压成一座纸山。
“你算准我会来。”罗彬喘息着,血桃剑突然松手,任其坠落,“你更算准……我不会让剑落地。”
剑尖离地三寸时,罗彬左掌翻转,一拍剑脊!
嗡——
血桃剑骤然横飞,剑尖精准刺入左侧石壁缝隙,剑身嗡鸣不绝,震得整面墙簌簌掉灰。
而就在剑身离手、罗彬右臂彻底失控前的半瞬,他左手已如电探出,五指成爪,扣住袁天书阴神的咽喉!
不是抓魂,是抓“颈骨”。
阴神无形,可罗彬指尖触到的,却是坚硬冰凉的、带着细微锯齿感的骨骼轮廓——那分明是袁天书本体尸身的喉结,此刻竟隔着阴阳两界,被硬生生“拓印”到了阴神之上!
“你封我生魂,我断你命根。”罗彬盯着阴神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错愕,一字一顿,“可你忘了……善尸丹,不是用来续命的。”
他左手五指猛然收紧!
咔嚓!
一声脆响,竟真似骨头断裂!
阴神喉咙处,浮出五道深陷指印,指印边缘,灰雾剧烈翻滚,如沸水泼雪。阴神整张脸瞬间扭曲,双目暴突,瞳孔深处,赫然映出另一幅景象——
柜山道场,大殿中央,那尊六耳六目的赤红神明,正缓缓抬手,指向罗彬的方向!
“该阔……”阴神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音调陡然拔高,尖利如夜枭啼哭,“你竟敢……借祂之力……反噬于我?!”
罗彬没答,右手已闪电般探入自己左胸衣襟,撕开内衬,扯出一枚用黑狗血浸透、再以尸油反复熬炼七日的布包。布包摊开,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,还混着半片干枯的、形如婴儿手掌的树叶——情花果叶!
他张口,将粉末尽数咽下!
喉结滚动,苦涩腥膻直冲天灵盖,胃里翻江倒海,可就在这一瞬,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,右眼却猛地爆开一团金光!金光中,浮现出一只竖瞳,瞳仁深处,盘踞着一条细小却狰狞的金色蜈蚣!
“金蚕蛊母……你竟把它养在自己眼里?!”阴神嘶吼,声音首次带上惊惧。
罗彬右眼金光暴涨,竖瞳中的金蜈昂首,发出无声尖啸!
整座石室,空气骤然粘稠如胶,所有烛火齐齐熄灭,唯余白花灯笼幽幽摇曳。灯光下,罗彬右眼金光倒映在袁天书阴神脸上,那张脸竟开始剥落——不是溃散,是像老旧墙皮一样,簌簌往下掉渣,露出底下同样泛着青灰的、更深层的“脸”。
第二层脸,第三层脸,第四层脸……
层层叠叠,无穷无尽,每一张脸都凝固着不同表情:悲恸、狂喜、漠然、暴怒、绝望……最终,所有面孔坍塌、融合,凝成一张空白的、光滑如蛋壳的“面”。
“这才是你的原相?”罗彬声音低哑,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,“没有五官,没有记忆,没有过去……只有‘被封印’这件事本身。”
阴神沉默。
石室死寂。
只有罗彬粗重的呼吸声,以及悬龟镜背面,那幽蓝火焰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忽然,袁天书本体尸身,那被雷击血桃剑贯穿的口中,发出一声悠长叹息。
不是痛苦,不是愤怒,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。
“好徒孙……你赢了第一步。”
尸身双眼缓缓闭上,睫毛轻颤,竟有两滴浑浊液体自眼角滑落,滴在剑身上,嗤嗤作响,蒸腾起两缕青烟。
烟气升腾,在半空凝而不散,渐渐勾勒出两个字:
【守门】。
罗彬瞳孔一缩。
守门——柜山外大门。
先天算一脉,世代镇守的,从来不是什么风水龙脉,而是“门”。一扇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真实存在于阴阳夹缝中的门。门内,是柜山道场,是先天算传承之地;门外,则是黄父鬼盘踞的、吞噬阴神的混沌荒野。
而守门人,必须是“半死之人”。
生魂被封,原身将朽,三阴神离散,却始终不能彻底消亡——唯有如此,才能成为门栓,成为锁芯,成为那扇门上,永不腐朽的铜环。
袁天书,从来就不是被困在此地。
他是自愿成钉。
“周三命……只是个诱饵。”罗彬喃喃道,右手缓缓松开阴神咽喉,任其灰雾散开,“你放他进来,让他以为杀的是你……实则,是逼我现身,逼我动用金蚕母蛊,逼我吞下情花果叶……逼我,亲手斩断你最后一丝‘人念’。”
阴神散尽,石室温度骤降。
罗彬踉跄后退一步,右眼金光隐去,竖瞳消失,唯余一片血丝密布的赤红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左掌——五指指尖,不知何时已爬满细密裂纹,裂纹深处,隐隐透出灰白。
断脉蛊,正在啃食他的先天一炁。
顾伊人扑上来扶住他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早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罗彬摇头,扯了扯嘴角,牵动脸上干裂的血口,“但我知道……袁印信不敢来,周三命必来,而一个甘愿被封在棺中十年的人,绝不会只为等死。”
他抬起左手,指向棺材底部那七枚蟾蜍吞月钉:“他给我留了七条路——断脉、蚀魂、乱神、焚识、锢魄、噬元、绝嗣。每一条,都是死局。可他漏了一条。”
“哪条?”
罗彬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,却异常平稳:“他漏了……我本就不该活着。”
话音落,他右脚猛踏地面!
不是跺,是碾。
脚跟重重碾过地上一块青砖,砖面瞬间蛛网般崩裂,砖下泥土翻涌,竟拱出一截黝黑枯枝——枝上无叶,唯有一朵半开半合的紫花,花瓣边缘,已染上不祥的灰黑。
情花残枝。
罗彬俯身,一把攥住枯枝,用力一拔!
整条根须被连根拽出,根须缠绕处,赫然裹着一枚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的卵!
卵壳上,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符文,符文流转,竟与悬龟镜背面那幽蓝火焰同频跳动!
“他把最后的生机,封在这枚‘门卵’里。”罗彬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“只要卵不破,门就永存。可一旦破卵……柜山道场,顷刻化为废墟,黄父鬼,将踏门而入。”
他抬眼,看向顾伊人,目光澄澈如初:“现在,轮到你选了,顾姑娘。”
顾伊人浑身一颤,手指死死绞着衣袖,指节发白。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破卵,是诛仙灭道,是断绝先天算一脉最后香火;不破,则袁天书虽死,门却永锢,罗彬将沦为新的守门人,终其一生,与尸为伴,与鬼同眠。
石室里,只剩白花灯笼摇曳的微光,映着两人苍白的脸。
远处,山风呜咽,似有无数冤魂在洞外徘徊低语。
罗彬静静等着。
他右眼的血丝,正一寸寸褪去,露出底下更深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黑。
而悬龟镜背面,那幽蓝火焰,已悄然燃至镜心。
镜心处,一点金芒,正缓缓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