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其他小说 > 梦魇降临 > 第1431章 你这孩子,打小就不听话
    眼睛和眼皮的位置,能瞧见缝隙。
    嘴巴和口腔的位置,同样有一丝丝黑色。
    鼻子稍微有一点歪,耳朵也是如此。
    头发虽然是短寸的,但一样东倒西歪,没有正常人发色的光泽,就像是死了动物的皮毛,没有丝毫生气。
    “彬子。”
    颤巍巍的话音又一次响起。
    “罗雍”的声音!
    罗彬更觉得心如刀绞!
    空洞正来自于此。
    这是一张人皮,罗雍的人皮!
    不应该在袁印信手中吗?
    怎么会到了袁天书手里?
    罗雍的声音,是来自于魂魄,还是来自于别的什么?
    罗彬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,又像是在刻意收敛着什么。他垂下的手指微微蜷曲,指甲边缘泛起青白,指节处浮出几道细密裂痕,渗出血丝,却不见血珠滴落——那血仿佛被皮肤吸了回去,又或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舔舐干净。
    袁天书那缕阴神本已抬手欲再撞,却在半途骤然顿住。
    不对。
    太不对了。
    罗彬的眼神变了。
    不是疲惫,不是强撑,不是困兽之斗的狠戾,而是一种……久居高座、俯瞰尘泥的漠然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算计,甚至没有“人”的温度,只有一片沉寂的灰,像一座千年古庙里熄了千年的长明灯,灯芯未灭,只是光早已冷透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袁天书阴神喉结微动,声音竟第一次带上了迟疑,“不是他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罗彬忽地笑了。
    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不是咬牙切齿的狞笑,而是嘴角缓缓向上牵起,弧度精准得如同用墨线量过,眼尾却纹丝不动,整张脸像一尊刚开光、尚未点睛的泥塑神像。
    “忒。”
    又是一声。
    这次不是吐痰,是舌根抵住上颚,猛然弹开,发出短促如裂帛的音。
    刹那间,悬龟镜嗡鸣一声,镜面骤然泛起水波状涟漪,原本被吸向右侧的镜面猛地一震,竟反向左斜!镜背朝外,镜面朝内,正对罗彬自己胸口!
    袁天书阴神瞳孔骤缩:“你敢引它照己?!”
    来不及了。
    罗彬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悬空托起——仿佛真托着一盏无形无相的灯。
    而就在他掌心上方三寸,空气开始扭曲,蒸腾,泛出淡青色微光。那光起初如萤火,继而凝成一线,再一息,竟化作一缕纤细如发、却笔直如剑的青焰!焰心幽黑,焰尾泛金,无声燃烧,不灼衣袖,不燎发丝,却让整间石室的温度骤降十度,连地面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湿气,都在瞬息之间结出霜花。
    顾伊人猛地后退三步,背脊重重撞在棺壁上,她死死捂住嘴,指甲掐进掌心,却连一丝痛感都察觉不到——她认得这火。
    不是阴火,不是阳火,不是鬼火,更非丹鼎炉火。
    是……梦魇火。
    传说中,唯有梦魇初生、尚未具形、尚未成界之时,于混沌夹缝中燃起的第一缕识火。它不照鬼,不焚尸,不炼魂,不渡阴——它只照“念”。
    照执念,照妄念,照未出口的咒,照未落笔的契,照藏在骨缝里、胎盘中、脐带上、甚至前世临终前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怨气。
    它照的,是因果尚未落定之前,那一道最原始的“意”。
    袁天书阴神下意识后撤半步,身形竟微微晃动,似被无形巨力推搡。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:“你不是罗彬……你是谁?!”
    罗彬没答。
    他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雷击血桃剑,剑尖还插在袁天书原身咽喉深处,血顺着剑脊蜿蜒而下,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洼暗红。可此刻,他握剑的手背上,赫然浮现出一道纹路——不是符,不是咒,而是一枚极其细微、却轮廓清晰的印记:一只闭目仰首的龟,龟甲上刻着七颗星点,排列正是北斗七星倒悬之形。
    那纹路一闪即隐。
    可就在纹路浮现的同一瞬,袁天书原身脖颈处,被剑刺穿的皮肉边缘,竟也悄然浮出同样一枚龟纹!只是颜色更深,泛着铁锈般的褐红,仿佛早已烙印多年,只是此刻才被火引出。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    袁天书原身突然弓起脊背,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嘶鸣,不是痛呼,而是某种被强行撕开封印的惨嚎!他双目暴突,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,七窍之中,竟有极淡的青烟袅袅逸出,烟气盘旋不散,在空中凝成三个字:
    **“该阔契。”**
    罗彬终于开口。
    声音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共振,每个字都像从地底深处凿出来,砸在石壁上,嗡嗡回响:
    “你签的契……不是跟黄父。”
    “是跟柜山本身。”
    “黄父,只是替你递笔的中间人。”
    袁天书阴神浑身一僵,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    罗彬缓缓抬起左手,那缕青焰随之升起,悬浮于他指尖之上,轻轻摇曳。他盯着焰心,仿佛在看一面镜子,又仿佛在确认某段早已遗忘的记忆。
    “该阔……不是鬼,也不是神。”
    “是柜山未启灵时,第一缕山魂被镇压后,所化的‘守契之灵’。”
    “它不收魂,不食阴,不听祷,不纳香火。”
    “它只守一样东西——”
    罗彬顿了顿,目光终于重新落在袁天书阴神脸上,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:
    “——守那些不该落笔的契,不该入册的名,不该被记住的……人。”
    话音落,青焰倏然暴涨!
    不是扑向袁天书阴神,而是直直射向悬龟镜!
    镜面轰然亮起,不再是映照之光,而是自身发光!镜背那龟甲星图骤然活了过来,七颗星点次第爆亮,最末一颗——破军位——炸开一道刺目金芒,如箭离弦,直贯袁天书阴神眉心!
    “不——!!!”
    袁天书阴神双手猛抬,十指如钩,欲撕裂眼前虚空,可那金芒已至!
    没有爆炸,没有惨叫,只有一声极轻、极脆的“咔”。
    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。
    袁天书阴神脸上,自眉心开始,蔓延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痕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,身体开始透明,不是消散,而是……褪色。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旧画,墨色正从纸面上一点点剥落、漂洗、归于空白。
    他低头,看向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双手,又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罗彬,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怒与……一丝迟来的、冰冷的恐惧。
    “你……早知道……”
    “你根本不是来杀我的……”
    “你是来……收契的?!”
    罗彬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左手一收,青焰熄灭。
    悬龟镜光芒渐敛,镜面恢复如常,只是镜背那龟甲星图,第七颗星点,已彻底黯淡。
    而袁天书阴神,只剩下一个轮廓,如烟似雾,正被无形之风拉扯着,向镜面飘去。他最后望向罗彬的眼神,不再是威胁,不再是蔑视,而是一种洞穿表象后的、毛骨悚然的了然:
    “原来……你才是……真正的……该阔使者。”
    话音散尽,阴神轮廓被吸入镜中。
    悬龟镜镜面泛起一圈涟漪,随即彻底平静,唯余镜背龟甲,第七星点的位置,多了一道极细、极淡、却再也无法抹去的金线。
    石室骤然死寂。
    只有袁天书原身还在抽搐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血流得更急了。那枚被罗彬掏出来的善尸丹,静静躺在他腰腹伤口旁,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银灰色的霜。
    顾伊人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后背,她看着罗彬的侧影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不敢问。
    罗彬缓缓松开右手。
    雷击血桃剑“当啷”一声,坠地。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,又慢慢抬起,摊开掌心。
    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可就在他掌心正中央,皮肤之下,却有一小片区域,正微微搏动——像一颗沉睡的心脏,在皮肉之下,缓慢、沉重、带着亘古寒意地跳了一下。
    咚。
    罗彬闭上眼。
    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灰蒙蒙的死寂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、属于罗彬自己的疲惫与痛楚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棺沿,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里,竟掺着几粒细小的、闪烁着微光的青色碎屑。
    “你……刚才……”顾伊人终于找回声音,却抖得不成样子。
    罗彬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血迹,动作粗暴得近乎自虐。他弯腰,拾起雷击血桃剑,剑身冰冷,上面沾着的血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干涸、结痂。
    “我刚才……”他嗓音嘶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,“……借了点东西。”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    “柜山的账本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它记着所有欠它的名字,和所有……它不想让人记住的名字。”
    顾伊人怔住。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石室尽头,那扇始终紧闭、布满蛛网与陈年血垢的青铜门,毫无征兆地,向内轰然洞开!
    门后,并非通道,亦非墓室。
    而是一片……纯白。
    白得刺眼,白得虚无,白得没有边界,没有光影,没有上下左右,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、绝对的白。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混杂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檀香与陈年纸墨气息,从门内汹涌而出。那香气并不好闻,反而带着一种腐朽的甜腻,仿佛无数本被深埋地底、受潮发霉的古籍,在烈日下曝晒百年后散发出的味道。
    罗彬霍然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    顾伊人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本能地往后缩,后背死死抵住棺壁,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。
    白光中,缓缓走出一道身影。
    不高,瘦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肘部打着补丁的靛青道袍。道袍领口微敞,露出里面素净的中衣。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起,几缕灰白碎发垂在额角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沉静、温和,却又深不见底,像两口古井,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倒影,却偏偏照不见自己的情绪。
    他手里,捧着一本厚厚的、封面漆黑、没有书名的册子。册子边角磨损严重,纸页泛黄卷曲,最上面一页,正对着罗彬的方向,墨迹淋漓,写着两个字:
    **袁天书。**
    而就在“书”字最后一捺的末端,墨迹尚未干透,正缓缓向下洇开,拖出一道长长的、新鲜的、湿漉漉的墨痕。
    那人停在门口,目光平静地扫过罗彬染血的脸,扫过地上濒死的袁天书原身,扫过那枚银霜覆体的善尸丹,最后,落在罗彬左手掌心——那搏动的、微弱却固执的青色光点上。
    他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石室里所有杂音,清晰地钻进罗彬耳中:
    “契已收。”
    “名已销。”
    “此子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在袁天书原身抽搐的躯体上停留一瞬,那眼神里没有悲悯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执行规则的漠然。
    “……当归山。”
    话音落,他手中黑册子无风自动,哗啦啦翻过数页,最终停在某一页上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悬停在纸页上方半寸,轻轻一点。
    “啪。”
    一声轻响,如同枯枝折断。
    袁天书原身猛地一颤,所有抽搐戛然而止。他睁大的双眼瞳孔迅速扩散,眼白部分,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、蛛网般的黑色纹路,纹路蔓延极快,转瞬便覆盖整个眼球,继而顺着眼眶边缘,向脸颊、脖颈、手臂……疯狂爬行!那纹路所过之处,皮肉并未溃烂,却迅速失去所有水分与弹性,变得干瘪、灰败、如同被烈日暴晒百年的老树皮。
    不过三息。
    袁天书原身,已彻底化作一具通体遍布黑色龟裂纹路的干尸,静卧于棺中,面容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骇与茫然之间。
    那枚善尸丹,表面银霜寸寸剥落,露出其下灰败如尘的内核,随即无声崩解,化为齑粉,簌簌洒落在干尸胸前。
    黑册子合拢。
    那人将册子抱在怀中,转身,步入那片纯白之中。
    就在他身影即将被白光完全吞没的最后一瞬,他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留下最后一句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重得如同山岳倾轧:
    “罗彬。”
    “你的名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也快到了。”
    白光,骤然合拢。
    青铜门,轰然关闭。
    石室内,只剩下罗彬粗重的喘息,顾伊人压抑的啜泣,以及……棺中那具干尸身上,无数黑色裂纹深处,隐隐透出的、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执着的——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