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,初夏,才是蕃地草长莺飞的时候。
各色碎花,五彩斑斓,竞相盛放。
一辆车行驶在路上。
车上坐着个女子,她衣着简单,不施粉黛,却惊为天人。
不仅仅如此,她身上还有一股特殊的气质。
纯洁中带着一丝丝妩媚。
上官星月本身就极美,明妃的上身,使得这美更惊心动魄。
无论男女,都难以自拔。
一缕阳光照射进窗内,使得上官星月的脸上,又多了一层柔美。
车内的其余乘客,似乎都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车上,他们只顾着偷偷的瞄上官星......
悬龟镜立起的刹那,罗彬后颈汗毛倒竖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——那不是气机压迫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本源的牵引,仿佛镜面另一侧,正有一只眼睛,隔着阴阳界壁,缓缓睁开。
镜中映出的不是罗彬自己的脸。
而是一片灰雾翻涌的混沌之地,雾中有三道模糊人影并肩而立,中间那人披着褪色的靛青道袍,袖口绣着半枚残缺的“柜”字;左侧那人赤足踏火,右耳垂挂着一枚锈蚀铜铃;右侧那人却无头,脖颈断口处浮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,纸上墨迹未干,正一笔一划写着——“袁天书”。
罗彬瞳孔骤缩。
那是……柜山祖图!
先天算一脉供奉的“三命归一图”,只存于柜山最深处的石龛内,连袁印信都从未允许外人观瞻。此图若现于悬龟镜中,只有一个可能:袁天书的阴神,已非单纯离体,而是借尸丹为引,将自身残魂反向烙入了柜山祖图的投影之中!他不是在逃,是在锚定——以祖图为基,以尸丹为契,强行将自己从“被封者”扭转为“守图者”!
“你……”罗彬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你早就算到周三命会来?”
镜中三道人影纹丝不动,唯有那张白纸上的字迹忽地一颤,墨迹晕开,化作一行新字:“周三命?不过是我递给你的一把刀。”
字落,悬龟镜嗡鸣震颤,镜面陡然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中央,浮出一只竖瞳。
瞳仁漆黑,没有眼白,唯有一点猩红在深处缓慢旋转,像一颗坠入深井的血月。
罗彬猛地拧身,雷击血桃剑尚未拔出,左手已掐出“断渊诀”指印,拇指狠狠按向自己左眼眶!皮肉撕裂声闷响,一滴混着金丝的血珠滚落,溅在悬龟镜裂痕之上——
滋啦!
镜面爆开一团青紫色火光,那只竖瞳瞬间被灼穿!
“啊——!”镜中白纸人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,纸面焦黑蜷曲,墨字尽数蒸发。
同一瞬,罗彬身后阴风炸裂,袁天书那缕阴神如被无形巨锤轰中,整个人弓成虾米,七窍喷出灰白雾气,雾气中竟有无数细小符箓簌簌燃烧,每一道符燃尽,其形便淡一分!
可罗彬没看它。
他死死盯着悬龟镜深处——那团青紫火光并未熄灭,反而在裂痕间蜿蜒游走,最终聚成一只振翅的蝉形虚影,双翅展开,赫然是两枚微缩的紫花灯笼轮廓!
蝉鸣声起。
不是清越,而是沉闷、滞涩、带着铁锈味的刮擦声,一下,又一下,敲打在所有人耳膜上。
顾伊人踉跄后退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指甲掐进皮肉里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她嘴唇翕动,无声嘶喊:“是……是‘蚀’!柜山禁典第三卷……蚀音蝉!”
罗彬额角青筋暴跳。
蚀音蝉,先天算秘术中唯一不靠符、不借器、不引鬼神的“逆听之法”。它不伤身,不损魂,专蚀“算”——凡被蝉鸣灌耳者,所有推演、卜算、预判能力,将在七息之内彻底崩解,沦为纯粹凭本能反应的活物!
袁天书要的,从来不是杀他。
是要让他……变成一头失去獠牙的野兽。
“七息……”罗彬舌尖咬破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,神智反而更清醒,“足够了。”
他松开按在左眼的拇指,血线未止,却任由鲜血顺着手背滴落,在地面砸出一朵朵暗红小花。右手雷击血桃剑猛然一旋,剑身竟发出龙吟般的震颤!剑尖自袁天书下颚刺入,斜向上贯入颅顶——这不是兵解,是“钉魂”!以雷击木为钉,以剑气为楔,硬生生将袁天书这具傀儡尸身钉死在原地,使其阴神无法借尸遁走!
“噗!”袁天书喉管被剑气撑裂,喷出的不再是血,而是大团大团灰白色的絮状物,像腐烂多年的棉絮,落地即燃,腾起幽蓝火焰。
火焰中,隐约浮现一张扭曲的脸——周三命主身!
罗彬心头一凛。
袁天书竟能将周三命被撕裂的阴神残片,炼进自己尸身的溃散之气里?这已非寻常阴阳术,而是……以身为炉,以怨为薪,反向祭炼仇敌阴神的邪法!难怪他敢放任周三命来杀自己,难怪他任由尸丹被夺——他要的,就是周三命亲手剜下他一块“肉”,再用这块肉,喂养出能吞噬周三命的毒饵!
“蚀音蝉……”罗彬喘息粗重,左手抹过剑脊,血痕未干,指尖已捏碎三枚青玉籽,“你蚀我算,我便毁你‘听’!”
青玉籽爆开,三股腥甜气息弥漫。
顾伊人脸色骤变:“青蚨血蛊?!可这是……活蛊!”
话音未落,罗彬左手五指齐张,掌心赫然裂开五道血口,五只通体墨绿、背生金线的甲虫振翅飞出,直扑悬龟镜!甲虫撞上镜面瞬间,镜中蚀音蝉虚影猛地一颤,双翅上紫花灯笼轮廓骤然黯淡——青蚨蛊不噬魂,不伤神,专蚀“声源”。它吸食的是蝉鸣震动时逸散的“音魄”,音魄一空,蝉鸣即断!
“六息。”罗彬低语。
镜中竖瞳疯狂收缩,白纸人影再度浮现,这次它没写字,而是抬起枯瘦手指,朝着罗彬胸口一点。
悬龟镜应声炸裂!
碎片四射,其中一片擦过罗彬脸颊,割开寸长血口。但罗彬岿然不动,任由血流,右手雷击血桃剑剑柄一翻,剑鞘末端狠狠撞向自己膻中穴!
咚!
一声闷响,如古钟撞心。
罗彬胸腔内,一道金线骤然亮起,顺着经脉狂奔,直抵左眼伤口!金线所过之处,血肉翻涌,竟在伤口边缘凝出一枚细小铜钱大小的金印——印文模糊,唯见一个“止”字。
“止息印……”顾伊人失声,“你竟敢……引‘止息’入体?!”
止息,柜山禁术中比蚀音蝉更凶险的“自戕之法”。修者以自身精血为引,逆冲督脉,强行截断周身气机流转,使魂魄在七息内陷入绝对静止——不呼吸,不眨眼,不思不念,连心跳都暂停。此法一旦失控,便是魂飞魄散,永无轮回。
可此刻,罗彬左眼金印一闪,耳边蝉鸣戛然而止。
世界陷入绝对的寂静。
没有风声,没有火焰噼啪,甚至听不见自己血液奔涌。唯有视野中,袁天书那缕阴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……凝固。
它抬起的手指停在半空,指尖距离罗彬胸口尚有三寸,脸上惊怒交加的表情如同泥塑,连眼珠里的血丝都僵在原地。灰白雾气悬浮在它周身,一粒尘埃也不曾落下。
罗彬的嘴唇却动了。
无声。
但顾伊人看见了那口型——“五息。”
他竟在止息状态下,仍能开口?!
罗彬没看顾伊人。他全部心神,都锁在袁天书尸身上那团幽蓝火焰里。火焰中周三命的脸愈发清晰,眉心一道血线蜿蜒而下,正是罗彬当年在萨乌山亲手刻下的“缚魂印”!原来袁天书早将周三命最恐惧的印记,炼成了勾连自己与仇敌的锁链!
“四息。”
罗彬右手松开剑柄,五指箕张,虚空一抓!
血桃剑嗡鸣震颤,剑身雷光暴涨,竟脱离袁天书颅骨,悬停半空!剑尖调转,对准火焰中周三命的眉心!
“三息。”
他左手并指如刀,狠狠插进自己左眼伤口!金印崩裂,血混着金粉喷溅,尽数落在剑尖雷光之上——
雷光骤然转为暗金,凝成一柄寸许长的小剑,倏然射入火焰!
“二息。”
火焰轰然爆开!周三命虚影发出无声咆哮,眉心缚魂印被暗金小剑贯穿,整张脸瞬间风化,化作齑粉飘散。而袁天书尸身猛地一抖,七窍中喷出的灰白絮状物,竟全部倒流回体内!那具被钉在原地的躯壳,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的凸起,仿佛有无数幼虫在皮下疯狂钻行!
“一息。”
罗彬终于抬眼,看向袁天书那凝固的阴神。他眼中没有胜券在握的锐利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一丝……怜悯。
“你算尽一切,却漏了一点。”
“周三命是蠢,可他蠢得坦荡。”
“而你……”
“太怕输。”
话音落,罗彬左眼金印彻底粉碎,血如泉涌。他眼前一黑,单膝重重砸在地上,右手却仍死死攥着雷击血桃剑,剑尖拄地,支撑着他不倒。
悬龟镜碎片叮当落地。
袁天书那缕凝固的阴神,开始寸寸龟裂。
裂痕中,没有光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,黑得仿佛能吞噬视线。它无声地坍缩,收缩,最终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墨点,被地面幽蓝火焰余烬轻轻一舔,彻底湮灭。
石室内,只剩袁天书那具被钉在棺材上的尸身。
它还在动。
皮下凸起渐渐平复,灰白絮状物不再倒流,而是从七窍中缓缓渗出,凝成细密水珠,沿着棺材边缘滴落。每一滴水珠落地,都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嗒”声,像极了……倒计时的秒针。
顾伊人瘫坐在地,浑身湿透,牙齿咯咯打颤:“他……他还没死?”
罗彬撑着剑,缓缓抬头,望向棺材上方石壁。
那里,原本光滑的岩面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暗红色字迹,像是用凝固的血写就:
【尸丹已取,阴神已散,可你……忘了问,为何周三命破不了我的符?】
字迹下方,岩缝里,正缓缓渗出粘稠黑液,液面微微起伏,倒映出罗彬苍白的脸。而那倒影中,罗彬的左眼位置,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、正在缓缓转动的紫花灯笼!
罗彬瞳孔骤然紧缩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攥着雷击血桃剑的右手。
掌心皮肤之下,一条细若游丝的紫线,正顺着血脉,悄然向上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