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其他小说 > 梦魇降临 > 第1433章 山坑蛊响(为纵横盟主师尊袁印信加更)
    天旋地转的感觉维持了很久很久。
    那种不适,哪怕是意识都陷入了黑暗昏沉之中,都依旧摆脱不掉。
    睫毛一颤,罗彬艰难地睁开眼皮。
    地面潮湿冰冷,后背隐隐作痛,像是伤疤结痂被扯破。
    天是亮的,阳光无法到这么深的地方,只有部分山体能被照射。
    罗彬坐起身来,身体再没有被控制的感觉,只觉得呼吸极为粗重。
    先前被那些傀儡夹着下来,手脚不少擦伤。
    这是其次。
    只是想到先前那一幕,罗彬就双眼发红,胸口闷堵,像是有一口血要喷出......
    罗彬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,又像是一具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尸体,在寒夜里缓慢复苏。他抬起的手,五指微微蜷曲,关节泛白,指腹却在无声地摩挲——仿佛握着一柄无形之刃,刃锋正贴着他自己的掌心游走。
    袁天书那缕阴神本已蓄势再撞,可就在罗彬抬头那一瞬,他猛地顿住!
    不是因惧,而是因识!
    那眼神……不对劲。
    不是罗彬的眼神。
    那瞳仁深处,浮起一层极薄、极冷的灰翳,如雾覆镜,又似尸蜡凝于眼膜之上。更骇人的是,他左眼瞳孔边缘,竟缓缓渗出一道细若发丝的暗金纹路,蜿蜒而上,直入眉心——那纹,是“衔烛”的雏形!是《九阴锻魄图》残卷中,仅存于上古巫祝尸解飞升前一刻的魂印!
    袁天书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声音第一次带了真实的颤意:“你……不是他?”
    罗彬没答。
    他只是歪了歪头,脖颈发出轻微咔响,像一具久未活动的傀儡被骤然牵动丝线。接着,他张开嘴,舌尖缓缓探出,舔过下唇——那动作太慢,太熟稔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。
    “呵……”一声笑,却不是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,而是从他胸腔深处震出的闷响,像有人用铁锤敲击空棺。
    顾伊人倒退半步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,她却浑然不觉。她认得这气息……十年前,黑城寺地宫塌陷前最后一刻,那尊被钉在青铜柱上的无面铜尸,睁眼时,便是这般吐息!
    “你吞了谁的‘衔烛’?”袁天书的声音陡然拔高,阴神周身阴气翻涌如沸,六道虚影自他身后骤然炸开——那是他尚未完全炼化的六具善尸所化残相!每一具残相都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刺眼,齐齐盯向罗彬!
    罗彬依旧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至胸前,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。
    啪。
    一声脆响。
    不是骨节声,不是符纸裂声,而是……某种古老封印被强行掰开的声响。
    他胸前衣襟,无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    露出其下皮肤——本该是苍白的皮肉,此刻却浮现出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墨色经络!那些经络并非静止,而是在缓慢搏动,如同活物血管,每一次起伏,都泛起幽微的青光。青光之下,隐约可见无数微小符文随律跳动,每一个符文,皆是失传千年的“镇魂契”变体!
    袁天书瞳孔骤缩:“《玄枢镇魄契》……你竟把整部残卷……炼进了皮里?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罗彬左手猛然挥出!
    不是攻,不是挡,而是……撕!
    他五指如钩,狠狠抠进自己右臂外侧皮肉!
    嗤啦——
    皮开肉绽,鲜血未涌,反有一道浓稠如墨的黑气喷薄而出!那黑气离体即凝,瞬间化作三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牌,悬浮于他掌心上方,牌面蚀刻着扭曲的鬼脸,每一张鬼脸口中,都咬着一枚干瘪的婴胎!
    “阴契·三生噬!”
    罗彬终于开口,嗓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节奏——那是三个人的声音在同时叠加:一个苍老如朽木,一个稚嫩如初啼,一个沙哑如锈刀刮石!
    袁天书脸色彻底变了。
    他认得这契!
    这不是法器,不是术式,而是以自身为炉鼎、以三世残魂为薪柴,硬生生在命格上凿出的禁术烙印!一旦催动,施术者当场折寿三十年,魂魄永堕“契锁”,再难转生!可代价越大,反噬越狠——此契专破一切“算”“演”“推”“测”,连先天神算都要避让三分,只因它根本不遵循阴阳五行,它是……规则之外的漏洞!
    “你疯了?!”袁天书厉喝,“你真不怕魂飞魄散,连灰都不剩——”
    “怕?”罗彬歪头,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,“我怕的,是你还没死透。”
    话音落地,他左手五指猛地合拢!
    三枚骨牌应声碎裂!
    没有声响,没有光焰,只有一圈无声震荡的灰环,以他掌心为中心,轰然扩散!
    袁天书那缕阴神首当其冲,周身阴气如被泼了强酸,滋滋作响,迅速溃散!他惊怒交加,本能后撤,可那灰环速度太快,瞬间掠过他眉心——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!
    他额间那道由善尸丹催生出的淡金色魂纹,竟寸寸崩裂!金屑纷扬,如雪飘落!
    原来,他一直靠善尸丹温养阴神,借丹中生气维系“半活半死”之态,才能在此地石室中长久滞留而不散!如今丹被罗彬夺走,他早已强撑多时,全凭一口算计之气吊命!而“三生噬”的灰环,正是专噬这种“伪生机”的绝杀之引!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早就算准了?!”袁天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阴神轮廓开始剧烈波动,边缘处已出现透明裂痕。
    罗彬却忽然咳嗽起来,喉头涌上腥甜,他咽了回去,只从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他右臂被撕开的皮肉下,那些墨色经络正疯狂跳动,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。他喘了口气,抬眼,灰翳覆盖的瞳孔里,映出袁天书摇摇欲坠的阴神。
    “不是我算准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几乎只剩气音,“是你……太贪。”
    袁天书一怔。
    “你贪善尸丹的生气,贪柜山阵眼的阴脉,贪周三命的戾气,贪……袁印信的‘该阔’印记。”罗彬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手,指向袁天书眉心,“可你忘了,最贪的人,从来活不长。”
    袁天书浑身一震!
    他忽然想起——方才罗彬被撞得吐血时,右手曾短暂松开雷击血桃剑,却并非去擦血,而是……在自己左腕内侧,用指甲飞快划了一道符!那符极短,只三笔,形如“囚”字缺一捺!而那位置,正是他当年亲手给罗彬种下“伏羲锁”的旧伤疤!
    伏羲锁,乃上古禁制,锁的是魂根,断的是因果线。可若持锁之人,自己先破了锁印的“锚点”……锁,便成反噬之刃!
    袁天书终于明白了。
    罗彬根本不是在等机会杀他。
    他是在等……袁天书自己,把命送到那柄早已布好陷阱的剑尖上!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袁天书嘴唇翕动,声音已如风中残烛,“你什么时候……解开的伏羲锁?”
    罗彬没回答。
    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。
    脚下石板无声龟裂。
    他另一只手,那只一直垂在身侧、看似无力的手,忽然抬起——掌心朝上,托着一样东西。
    是那枚被他收起的善尸丹。
    此刻,丹体通红如烧,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裂纹,裂纹之中,有幽蓝火苗静静燃烧。那火,不灼人,却让整个石室温度骤降,连空气都凝出霜花!
    “你拿它……炼‘烬’?!”袁天书失声尖叫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,“不可能!善尸丹的生机……会焚尽一切阴火!你根本控不住——”
    “我没控。”罗彬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只是……把它,还给你。”
    话音落,他掌心一翻。
    善尸丹脱手飞出,划出一道赤红弧线,直射袁天书阴神眉心!
    袁天书本能想躲,可那丹上幽蓝火苗,竟在他瞳孔中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那张脸,正缓缓剥落皮肉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,白骨缝隙里,爬满蠕动的黑色虫豸!
    幻象只有一瞬。
    可就这一瞬的恍惚,善尸丹已撞入他眉心!
    没有爆炸。
    没有光芒。
    只有一声极轻、极冷的“咔”。
    仿佛蛋壳碎裂。
    紧接着,袁天书整个阴神,从眉心开始,寸寸冻结!幽蓝火焰沿着他眉心裂纹疯狂蔓延,所过之处,阴气凝成琉璃,魂体化为晶簇!他想嘶吼,可声带已被冻僵;想逃遁,可双脚已与地面石板冻作一体!
    罗彬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。
    直到袁天书最后一丝阴神轮廓,也彻底化作一尊通体幽蓝的冰雕。冰雕之中,他面容扭曲,双目圆睁,瞳孔里还凝固着最后的错愕与不甘。
    石室重归死寂。
    只有罗彬粗重的喘息声,和悬龟镜偶尔发出的、极其轻微的嗡鸣。
    顾伊人双腿一软,跪坐在地,大口喘气,脸上泪痕混着冷汗,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。她死死盯着那尊冰雕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罗彬慢慢转过身。
    他右臂的伤口仍在淌血,血色发黑,粘稠如胶。他低头看了眼,抬手,用拇指抹去嘴角血迹,动作很慢,很稳。
    然后,他走向袁天书那具尚在抽搐的原身。
    雷击血桃剑还斜插在胸口,剑身焦黑,缠绕着细微电弧。罗彬伸手,握住剑柄,却没有立刻拔出。
    他俯下身,凑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袁天书,你算错了三件事。”
    “第一,你不该教我伏羲锁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你不该让我知道‘该阔’二字。”
    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袁天书紧闭的眼睑,那眼睑下的眼球,正疯狂转动,“你最不该的,是以为……袁印信,真的只是来‘压’你的。”
    话音落,他手腕一沉。
    雷击血桃剑,悍然拔出!
    噗——
    一股黑血激射而出,溅在罗彬脸上,温热,腥臭。
    袁天书身体猛地一弓,随即瘫软。
    罗彬直起身,将剑收入鞘中。他转身,走向顾伊人,脚步有些虚浮,却始终挺直脊背。
    他蹲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素白手帕,递给顾伊人。
    顾伊人颤抖着接过,胡乱擦着脸。
    罗彬看着她,忽然问:“顾姑娘,你见过……真正的‘该阔’么?”
    顾伊人一愣,手帕停在脸颊上,茫然摇头。
    罗彬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向石室角落。那里,静静躺着一盏熄灭的白花灯笼,灯罩上,有几道新鲜的裂痕。
    他弯腰,拾起灯笼。
    就在指尖触碰到灯柄的刹那——
    嗡!
    悬龟镜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!镜面之上,浮现出一行急速闪动的墨色小字,字迹潦草,却力透镜背:
    【柜山非山,乃棺。
    袁印信非人,乃椁。
    该阔非名,乃盖。
    盖启之时,汝见真容。】
    罗彬瞳孔骤然收缩。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望向石室穹顶。
    那里,原本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,此刻……正缓缓渗出无数细密水珠。水珠汇聚,蜿蜒而下,在岩壁上勾勒出巨大、古老、无法辨识的纹路。那纹路,正一点点拼凑成一个……倒扣的、布满铜钉的巨大棺盖轮廓!
    顾伊人也察觉到了异样,她抬起头,望着那渐渐成型的棺盖投影,脸色惨白如纸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    罗彬没回答。
    他只是将白花灯笼紧紧攥在手中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灯笼残破的灯罩上,裂痕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裂缝,悄然渗出……一丝极淡、极冷的……金色雾气。
    那雾气,无声无息,却让悬龟镜的震动,愈发急促。
    石室之外,远处山腹深处,忽有一声悠长、低沉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……叹息,隐隐传来。
    不是风声。
    不是回响。
    是叹息。
    一个……刚刚苏醒的,古老存在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