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其他小说 > 梦魇降临 > 第1581章 有事喊老龚
    深呼吸,罗彬回过头,才瞧见那女道士已经到了罗显神身前。
    “显神师兄。”她稍稍侧身,款款一礼。
    “瞧瞧!你瞧瞧!瞧瞧人罗显神,这才是活明白了啊!”灰四爷激动得不行,尾巴不停地转啊转。
    罗彬眼皮微跳,没接灰四爷的话,带上院门,连续深呼吸数次,脑海中那股空白感总算消失,眼神恢复正常。
    怪不得茅有三说,要给神霄山一点儿震撼。
    开始罗彬还没有太在意。
    因为罗显神的光环足够高了。
    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强,十之二三都难有......
    罗彬的笑声在空旷街心炸开,却像被一层无形黑膜裹住,传不出三尺便消弭于无形。他指尖仍直直戳向天穹,那片铅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、坍缩,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,越压越低,越压越沉。空气里泛起铁锈味,又混着陈年棺木的潮腐气,连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都开始扭曲、拉长,如蜡泪般垂落下来。
    茅有三喉结滚动,没动。
    他不敢动。
    此刻的罗彬,不是站在十字路口——他是钉在阴阳交界的一枚楔子。脚下墨绿地面并非幻觉,那是地脉阴气被硬生生逼出表层所化的“尸苔”,百年老坟冢才见得到半寸;而他周身三步之内,柏油路缝里钻出细如发丝的灰白菌丝,正一寸寸缠上他的裤脚、鞋面,无声无息,却已渗入布料经纬。
    “……原来不是遮天。”茅有三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只剩气流,“是……破天。”
    他猛地闭眼,再睁时瞳仁深处掠过一道金线,左眼映出罗彬本相:青年立地,衣衫齐整,眉目清朗,呼吸匀长;右眼却见另一重影——罗彬背后赫然撑开一道虚影,高逾十丈,形似人,却无头无面,通体由无数挣扎扭动的黑影织就,每道黑影都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,只在无声嘶吼中不断剥落碎屑,碎屑落地即化为尸苔,蔓延不休。
    那是罗彬的“命影”。
    寻常修士出黑,是将魂魄淬炼至极致,褪去凡胎浊气,显出纯黑之相,此谓“黑关”。可罗彬的黑关,竟裹着天弃之相——他不是被天道排斥,而是自出生起,就与天道之间隔着一层“茧”。这茧非障,非劫,乃先天所赐之“鞘”。鞘不破,黑不出;鞘若破,便是天崩一角。
    茅有三忽然想起六阴山藏经洞最底层石壁上的刻字:“天弃者,非弃于天,实天护之鞘也。鞘裂则天漏,漏则万灵失序。”当时他嗤之以鼻,以为是前人故弄玄虚。如今站在此地,看着罗彬指天而笑,听着自己耳中那越来越响的、仿佛来自九幽之下无数亡魂齐诵的嗡鸣,他脊背一寒,冷汗浸透后颈唐装。
    “臭小子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他喃喃。
    罗彬忽地收了笑。
    他缓缓放下手,转过身。
    路灯下,他眼神澄澈,却比深潭更静,比寒冰更冷。那里面没有顿悟后的狂喜,没有突破临界的亢奋,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    “茅前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四周死寂,“我看见了。”
    “看见什么?”
    “看见‘善’字怎么写。”罗彬抬脚,往前迈了一步。
    他脚下尸苔应声碎裂,化作齑粉,随风飘散。那灰白菌丝猛地一缩,如受重击,簌簌断落。头顶铅云竟微微一滞,仿佛被这一步踏得松动了一瞬。
    茅有三心头剧震。
    一善符!那盒子里的木符,符文核心正是“一”与“善”二字嵌套而成的古篆!罗彬从未看过那符,更未学过其中道法,可他此刻言语、步法、气机流转,竟与符理暗合——不是模仿,而是……共鸣!
    “你刚才,在看人?”茅有三急问。
    罗彬点头,目光扫过空荡街道:“看他们走路,看他们说话,看他们哭,看他们笑。一个人摔跤,旁边有人扶,扶的人袖口磨破了,可他笑了;卖糖葫芦的老头少找了一毛钱,买糖的孩子没发现,老头自己偷偷抹了把眼睛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我以前总以为,善是施予,是救人于水火。可今天我才懂,善是承——承他人之苦而不言,承他人之恩而不骄,承天地之重而不坠。”
    “承”字出口刹那,罗彬周身黑气骤然内敛,不再外溢翻腾,而是如百川归海,尽数沉入丹田。他额角青筋微凸,皮肤下似有墨色游龙疾走,一路向下,最终汇于脐下三寸。那里没有鼓胀,没有灼热,只有一片温润如玉的沉寂。
    黑关,成了。
    可茅有三脸色却愈发凝重。
    成了?不对……太顺了。
    天弃之鞘未破,黑关怎会如此轻易落下?他目光如电,瞬间锁住罗彬右手小指——那里,一点极淡的银光正悄然浮现,细如针尖,却刺得他双目生疼。那是“天痕”,唯有真正触碰过天道壁垒者,才会在魂魄深处烙下的印记!罗彬方才指天,不是挑衅,是在……叩门?
    “你碰到了?”茅有三声音发紧。
    罗彬抬起手,摊开掌心。月光不知何时竟从云隙漏下一缕,恰好照在他掌纹之上。那纵横交错的纹路里,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银线,如活物般缓缓游动,勾勒出一座山形轮廓——六阴山!
    “嗯。”罗彬轻应一声,指尖轻轻一划,那银线山形倏然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,“它没关门。”
    茅有三如遭雷击,踉跄退了半步。
    没关门?!
    六阴山是先天算亲自点定的山头,山门由天道规则铸成,连他师父那样的活尸大能,也只能绕行侧门,借尸气潜入。罗彬一个刚破黑关的后生,竟让山门……为他而开?!
    “老头子……”茅有三猛地扭头,望向道场方向,驴脸上血色尽褪,“您老当年,是不是就知道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袖中忽地一烫。
    低头一看,那只从活尸身上摸来的符笔,笔尖竟自行渗出一滴浓墨,墨珠悬而不落,内里幽光流转,隐约可见两个古字旋转——“零堂”。
    茅有三浑身一僵。
    零堂术!师门禁术,只传掌门,且需以活尸心血为引才能开启。他从未教过罗彬半个字,可这符笔,却认主了?!
    他再抬头,罗彬已缓步走近。青年眉宇间那股锋锐的戾气全然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透明的通透感。他肩头空空如也,灰四爷不知何时已悄然遁走,连一丝鼠臊气都未曾留下。
    “前辈。”罗彬停下,距茅有三三步之遥,深深一揖,腰弯至九十度,额头几乎触地,“谢您护我至此。”
    这一礼,不卑不亢,却重逾千钧。
    茅有三喉头哽住,想骂句“矫情”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他伸手,想扶,手伸到半途又顿住——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青年,已不再是需要他搀扶的雏鸟。那三步距离,是他主动划下的界线,亦是无声的尊重。
    “起来。”茅有三嗓音沙哑,“拜师礼,我备好了。”
    罗彬直起身,目光坦荡:“愿闻其详。”
    茅有三没答,只从怀中取出那方巴掌大小的砚台,递过去。砚台入手冰凉,却在触及罗彬掌心的刹那,骤然升温,一股温润醇厚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冲泥丸宫,仿佛饮下一口陈年桂花酿,甘冽绵长。
    “此砚名‘承露’,取‘承天露,养真魂’之意。”茅有三声音低沉,“你既懂‘承’字,便该明白,它不刻字,不铭功,只纳你今后每一滴汗,每一滴血,每一滴泪。墨干了,它替你续;笔钝了,它替你磨;心倦了,它替你静。”
    罗彬手指抚过砚台边缘一道极细的天然纹理,那纹路竟微微发烫,与他掌心温度融为一体。
    “谢前辈赠砚。”
    茅有三又取出符笔:“此笔名‘破晓’,笔毫取六阴山巅初生鹤翎,笔杆是千年雷击枣木,芯藏三滴活尸心头血。它不画符,不书咒,只待你心中有光,便自动落墨。光愈盛,墨愈亮。”
    罗彬接过,笔杆入手沉甸甸的,却无半分滞涩,仿佛本就是他肢体延伸。他试着在空中虚划一笔——没有墨迹,可空气里却响起一声极轻微的“铮”鸣,如琴弦轻颤,余音袅袅,震得路边梧桐叶簌簌轻摇。
    “谢前辈赠笔。”
    茅有三最后拿起那本道术书,却并未递出,只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:“这本《玄枢十二解》,是我年轻时抄录的残卷。里头十二道术,皆需配合心法运转。你既有先天算的底子,又有零堂术的根骨,它对你而言,不过是……拾遗补缺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驴脸罕见地露出一丝苦笑:“真正该给你的东西,我拿不出来。你师父老苗王给你的‘蛊源’,你守墓人前辈点化的‘命格’,还有你自个儿撞开的‘天门’……这些,才是真正的拜师礼。”
    罗彬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茅有三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,扫过他袖口磨得发亮的暗纹,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手上——那只手,刚才分明已准备好推开自己,却又生生止住。
    “前辈。”罗彬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您教我的第一件事,是什么?”
    茅有三一怔。
    “是‘站稳’。”罗彬唇角微扬,“在山水潭边,您让我站稳,别晃。”
    茅有三愣住,随即喉咙发紧。他当然记得。那时罗彬刚从三苗山脉出来,魂魄不稳,脚步虚浮,连站都站不直。他二话不说,一脚踹在罗彬膝窝,让他单膝跪地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震得他龇牙咧嘴。
    “站不稳,就别想学别的。”他当时说。
    罗彬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    掌心正中,一点墨色悄然凝聚,迅速扩大、晕染,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漩涡。漩涡深处,无数细小的银线如星轨般旋转,隐隐勾勒出六阴山的轮廓。那漩涡并不吸扯,只是静静悬浮,仿佛容纳着整个黑夜的重量。
    “现在,”罗彬望着那墨色漩涡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站稳了。”
    茅有三盯着那漩涡,盯了足足十息。忽然,他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路边枯枝簌簌掉灰:“好!好!好!”
    连道三声“好”,他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眼中精光暴涨,再无半分迟疑:“既然站稳了,那就——磕头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竟自己先屈膝,对着罗彬,轰然跪倒!
    这一跪,大地无声震颤,道场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,仿佛跨越了数十年光阴,自六阴山巅滚滚而来。
    罗彬瞳孔骤缩。
    他没躲。
    只是同样,缓缓屈膝,额头触地。
    咚。
    两颗头颅同时叩向冰冷的柏油路面。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,没有异象纷呈。只有两道气息在叩首刹那悄然交融,一者如古井深潭,一者似烈火熔岩,交汇处,竟无声无息,凝成一枚芝麻大小的墨点,静静悬浮于两人额间三寸。
    那墨点里,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,一者布衣赤足,手持桃木剑,一者银线唐装,腰悬紫竹笛——正是茅有三与罗彬少年时的模样。
    墨点一闪即逝。
    再抬头时,茅有三驴脸上泪痕未干,却已咧开大嘴,一把抓住罗彬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:“走!回道场!老子给你泡一壶最好的茶!你师尊他老人家……怕是等不及要看看他这宝贝徒孙了!”
    罗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却没挣脱,只是笑着点头:“好。”
    两人并肩往回走,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。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最终在山水潭畔交汇,叠成一道模糊却无比坚实的剪影。
    潭水依旧幽静,倒映着漫天铅云。可就在这影子交叠的刹那,云层深处,竟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。一缕清辉,如银线般,不偏不倚,直直垂落,正正照在罗彬方才叩首的位置。
    那里,柏油路面完好无损。
    可就在那光柱落点之下,一株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、舒展、抽枝——叶片边缘,竟泛着极淡、极淡的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