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龚是个真人鬼。
女道士丝焉又是个气息特殊,足够影响人神志的真人。
这么近的距离,极容易出事!
两人和黑城寺有积怨!且积怨极深!
这就是罗彬的第一反应!
“老爷挺会玩儿,大首座?给换成咱自己人了?”老龚的嘴一开一合,话却更让罗彬心头一跳。
明明,一言不合,老龚就会下杀手,丝焉也会暴起杀人。
那股冷意和杀机却缓缓褪去,
罗彬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松缓。
他明白过来,老龚忌惮的黑城寺,丝焉怨恨的黑城寺,是罗牧野的黑城......
罗彬的呼吸骤然停滞,脊背一寸寸绷紧,冷汗顺着额角滑入鬓角,浸湿了发根。他没敢动,甚至连眼珠都不敢偏转半分——那柄剑插在距他后颈不足三寸的地面上,剑身嗡鸣未歇,震得脚下白鬼灯笼花簌簌抖落细碎光尘,像是无数微小的磷火在暗处浮沉。
灰四爷猛地噤声,连吱吱的尾音都卡在喉管里,只余下喉结急速滚动的微响。
三秒。
罗彬终于缓缓抬手,指尖悬于剑柄上方半寸,不敢触碰,却能清晰感知到剑身蒸腾出的寒气——不是阴冷,而是灼热后的余烬,是阳神法器斩断千百恶念之后凝而不散的“正焰”。这火不焚物,专灼魂魄;不伤皮肉,直烙神识。
他慢慢侧过头。
洞窟深处,那具紫袍尸骸依旧盘膝而坐,怀抱朽木,头顶插剑。可此刻,那柄贯穿天灵盖的剑,剑尖朝下,剑柄朝上,剑身纹丝未动——根本不是它出的手。
罗彬喉结滚动,目光一寸寸扫过洞窟岩壁。左侧石缝里嵌着半截铜铃,早已锈蚀成墨绿色,铃舌却完好无损,正微微颤动;右侧岩壁上凿着七道浅痕,形如北斗,每道刻痕尽头都凝着一滴暗红血珠,尚未干透;而正对洞口的岩壁上方,竟悬着一张黄纸符,边缘焦黑卷曲,中央朱砂绘就的符文却鲜亮如新,正缓缓渗出淡青色雾气,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三个字:
【守山令】
不是微闾派的符箓风格。
微闾派用符,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,朱砂浓烈似血未凝,从不画雾,更不藏字。这张符……太静,太旧,太像某种被遗忘百年的规矩。
罗彬忽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抬头,视线越过洞窟顶端裂隙,投向远处山腰——那里,几盏油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灯影拉长,在枣树林间投下数十个扭曲晃动的人形剪影。不是道士,没有道袍,没有拂尘,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。他们只是站着,像被钉死在原地的纸人,肩头落满白鬼灯笼花的花瓣,花瓣一触即化为灰烬,却始终不散。
是守山傀。
微闾派没来,但守山傀来了。它们不听号令,只守旧约;不辨善恶,只认契约。而这张【守山令】,正是当年微闾派开山立观时,与无虑山地脉签下血契所留的镇山符印——它不驱鬼,不斩邪,只拦“破约者”。
罗彬不是破约者。他是闯入者,更是……应约之人。
他袖中玉星奇门盘忽然一震,盘面自行旋转,指针疯狂摆动,最终停在“兑”位,指向洞窟深处那具紫袍尸骸的右手——那只枯槁如柴的手,五指微张,掌心朝上,掌纹早已模糊,唯有一道深褐色印记蜿蜒其上,形如藤蔓缠绕灯芯。
乌血藤的纹路。
罗彬瞳孔骤缩。他终于懂了茅有三那句“你窥见真章而不多躲闪”的意思。不是他胆大,是他根本没看清——那晚天雷劈下的瞬间,他以为自己在护住乌血藤上的婴鬼,实则乌血藤早已将他视作新的灯芯,借他血肉为烛台,以他魂光为灯油,悄然完成了百年一次的“续灯仪式”。
而眼前这具紫袍尸骸,正是上一任灯芯。
灰四爷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嘶叫,尾巴炸成蒲扇:“他……他在动!”
罗彬霍然回头。
紫袍尸骸的脖颈,极其缓慢地……歪斜了三分。
不是腐肉松脱,不是地脉震动,是肌肉在收缩,是筋络在牵扯,是某种沉睡百年的知觉,正顺着乌血藤的脉络,一寸寸爬回这具躯壳。
尸骸空洞的眼窝深处,两点幽光悄然燃起,不是鬼火,不是磷光,是比星光更冷、比月华更锐的“理”之光——道者临终前最后一点执念所凝的“道痕”,足以照彻阴阳,判明真假。
罗彬脚下一滑,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洞窟冰冷石壁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挂着白鬼灯笼花编成的初胚,可此刻空空如也。方才转身摘花时,他分明已将花束系牢,为何……
低头一看,脚下散落着十几朵白花,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淡金色,花蕊中心却渗出丝丝缕缕黑气,正袅袅升腾,汇入洞顶裂隙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盏虚影灯笼,灯罩透明,灯芯却是跳动的婴孩啼哭之声。
紫鬼灯笼花照活人魂魄,白鬼灯笼花照阴鬼形骸,而此刻这盏虚影灯笼,照的既非生魂,也非死魄,是“因果”。
罗彬倒抽一口冷气。他明白了,自己从踏入花地那一刻起,就不再是闯入者,而是祭品——微闾派要杀的从来不是他,是那个“养鬼为祸”的罗彬;而守山傀拦下的,也不是罗彬,是那个“续灯成功”的灯芯继承人。
二者同体,却不可并存。
洞窟外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磬音。
咚——
不是钟,不是鼓,是磬。微闾派不用磬,只有……二神先生的道场才用青玉磬。
罗彬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二神先生已死十年,尸骨至今未葬,被茅有三供在道场神龛之上,日日焚香,夜夜诵经,美其名曰“待其魂归,再行安葬”。可此刻,磬声分明来自无虑山深处,来自那片坟茔密布的白鬼灯笼花地中央——而那里,本该空无一物。
灰四爷浑身绒毛倒竖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小……小罗子,你师尊……他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?”
罗彬没回答。他盯着那具缓缓转动脖颈的紫袍尸骸,盯着尸骸掌心那道乌血藤纹,盯着虚影灯笼中越来越清晰的婴孩啼哭幻影……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轻,极冷,极疲惫。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罗彬嗓音沙哑,“他算尽一切,唯独没算到——我怕的不是死,是被人当成‘东西’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手,五指并拢如刀,狠狠刺向自己左胸!
噗嗤——
皮肉绽开,鲜血喷涌而出,却未落地,尽数被空中虚影灯笼吸去。灯笼光芒暴涨,金黑二色交织翻涌,灯罩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婴孩手掌印,每一只掌心都烙着“罗”字篆纹。
尸骸眼中的道痕之光,剧烈闪烁。
洞窟外,磬声再响。
咚——
这一次,磬音未歇,便有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接连响起,由远及近,层层叠叠,竟似百人齐击——可无虑山上,除了守山傀,再无活物。
罗彬咳出一口黑血,左手死死按住胸口伤口,右手却已探入怀中,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漆黑圆球。球体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裂纹中透出暗红微光,仿佛一颗濒临爆裂的心脏。
灰四爷尖叫:“别!那是茅老头压箱底的‘归墟子’!引爆它,整座无虑山的地脉都会塌陷,守山傀会全数崩解,可你也……”
“可我也活不成。”罗彬打断它,指尖用力,圆球裂纹骤然加深,“但我死之前,得让某些人看清楚——灯芯不是工具,是人。”
他将圆球按向地面。
就在指尖触地刹那,一道枯瘦身影如鬼魅般掠入洞窟,宽袖翻飞,袖口银线绣着的八卦图在幽光中一闪而逝。是茅有三。
他没拦罗彬的手,反而一把攥住罗彬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:“蠢货!你引爆归墟子,灯芯血脉就断了!乌血藤会立刻反噬,南龙市三百万人的阳寿,会在三炷香内被抽干!你救不了自己,只会害死所有人!”
罗彬喘息粗重,血沫从嘴角溢出: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他们把我剖开,把灯芯挖出来,再塞进另一个‘罗彬’肚子里?”
茅有三眼中血丝密布,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:“灯芯不是容器,是钥匙。乌血藤要的不是血肉,是‘承’字诀——承天命,承因果,承劫数。你若真心想活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尸骸掌心乌血藤纹,扫过虚影灯笼中啼哭婴影,最终落在罗彬染血的瞳孔深处。
“就当自己死了。”
罗彬一怔。
茅有三另一只手闪电般抽出腰间桃木剑,剑尖一挑,竟精准刺入罗彬左胸伤口深处,搅动血肉——却未伤及心脏,反而引出一股混杂着金黑二色的浓稠血液,如活物般顺着剑身游走,直抵剑尖。
“闭眼。”茅有三低喝。
罗彬下意识合眸。
刹那间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婴啼,不是磬音,不是剑鸣。
是三百万人的呼吸声。
南龙市凌晨一点十七分,所有熟睡者的胸膛同时起伏,频率一致,节奏如一。他们的梦境深处,各自浮现出一盏白鬼灯笼,灯下跪着一个模糊人影,正将手掌按向自己心口——那动作,与罗彬方才欲引爆归墟子的姿态,分毫不差。
罗彬猛然睁眼。
洞窟内,紫袍尸骸已恢复静止,眼窝幽光熄灭。虚影灯笼消散无踪。地上散落的白鬼灯笼花,尽数化为齑粉,随风飘散。
而茅有三手中桃木剑尖,悬着一滴血珠。
金黑二色交融,缓缓旋转,映出三百张熟睡的脸。
“承字诀,承的是众生愿力。”茅有三将血珠轻轻点在罗彬眉心,“从现在起,你不是罗彬,是‘承灯人’。他们梦见你,你便活着;他们忘了你,你便死去。微闾派要斩的,是养鬼的邪徒;守山傀要拦的,是破约的灯芯;而我要护的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洞外山腰那些静立如纸人的守山傀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是这盏灯,还亮着。”
罗彬抬手,抹去眉心血珠。指尖残留温热,仿佛握住了整个南龙市的脉搏。
远处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温柔地覆上无虑山巅。
白鬼灯笼花地,一夜之间,花开如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