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,齐麟结束了一场长达三个时辰的魂体同修。
一人一魔,再度如若飞升。
只是这一次,齐麟完全没心情趴在那圆月上温存,而是急急忙忙起身,那银发女魅魔亦恨不得撕开一条地缝,让自己生生钻进去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就在修炼结束前,一红一白两道倩影无声无息推门进来,此刻就站在他们身后。
这一次修炼,齐麟使用了大量的识海魂潮来孕养大道元神,她们来的时候,正是齐麟冲击‘六转大道元神’的最后关键。
阎烽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,瞳孔骤然收缩,碧绿色的眼眸里翻涌起一层腥气浓重的毒雾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蛇在眼底游走。他身后那七人齐齐停步,气息陡然一沉,其中三人袖口微扬,指尖已有幽蓝寒光隐现——那是毒星阎氏独有的‘蚀骨钉’,专破神府,沾之即腐,三息溃脉。
叁千羽却没动,只是侧身半步,将齐麟挡在自己斜后方,指尖无声掐出一道淡金符纹,悬于掌心,似笑非笑:“阎烽,你今天是不是刚从‘毒渊’爬出来?连话都不会说了?”
阎烽缓缓转头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:“千羽姐,这小子……是谁家的狗?”
“狗?”齐麟忽然往前踏了一步,鞋底踩在白玉地面上,发出清越一声脆响,像敲碎了一块冰,“你娘养的,还是你爹养的?”
雪境婵一直没说话,此刻却轻轻挽住齐麟的手臂,指尖冰凉,语气却慵懒如春水:“麟儿,他眼睛绿得发亮,怕是饿久了,要不要喂点东西?”
苏怜汐依旧垂眸,但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间那柄黑鞘短刀上,刀鞘表面浮起一层细密血纹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阎烽身后一人冷嗤:“找死也不挑个好地方。”
话音未落,齐麟右手忽抬,五指张开,掌心朝天——
轰!
一道青光自他掌心炸开,不是剑气,不是神焰,而是一道纯粹、暴烈、带着远古蛮荒气息的‘震’字印!
此印无符无阵,只凭肉身神魂之力强行凝铸,竟是以八座神府为基,以齐天血脉为引,以断剑残意为锋,硬生生撕开太微星温润帝星源所织成的天地秩序!
青光如雷贯长空,直劈阎烽面门!
阎烽瞳孔骤缩,本能抬手格挡,掌心毒雾暴涨成盾——
“砰!”
毒盾爆裂,青光未减半分,狠狠撞在他左肩胛骨上!
咔嚓!
骨裂声清脆如竹折。
阎烽整个人被掀飞三丈,后背撞在一座白玉廊柱上,柱体嗡鸣震颤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根石柱。他喉头一甜,却死死咬住舌尖,硬是没让血喷出来,只是左肩塌陷下去,衣袍下皮肉翻卷,露出森白断骨,骨头上竟已泛起青黑色纹路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颈项蔓延!
“震骨毒!”阎烽嘶声低吼,猛地一掌拍向自己左肩,“剜!”
指尖如刀,生生剜下三寸腐肉,血如泉涌,又被他袖中甩出的一枚赤红丹丸封住创口。他抬头看向齐麟,眼神已由轻蔑转为惊骇,再转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:“你……不是太阳人!你身上有……‘断’的味道!”
断?
齐麟没答,只静静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叁千羽却瞳孔一缩,指尖金符倏然熄灭,她一步跨到齐麟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杀他。”
齐麟侧目:“为何?”
“他娘,是毒星阎氏现任族老,也是天道战十席仲裁之一。”叁千羽语速极快,“你若现在废他,天道墟立刻就会有人来锁你神府,不是林枭能拦得住的。”
齐麟沉默两息,忽然笑了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转头,对雪境婵道:“婵姐,帮我剥颗糖。”
雪境婵一怔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丸,指尖轻捻,糖壳碎裂,露出内里流转着七彩光晕的蜜液。她将糖丸托在掌心,递到齐麟唇边。
齐麟就着她的手,轻轻含住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,微凉,回甘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——这是雪境婵用太古冰螭髓与万年玄霜蜜炼制的‘定魄糖’,专镇心火,防神识暴走。
阎烽看着这一幕,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灰。他认得那糖,更认得那龙涎香——那是魔族圣药,连毒星阎氏的‘九转断魂膏’都压不住的暴烈神魂,竟能被一颗糖稳住?
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盯住齐麟腰间那柄青色断剑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是齐天氏?那个……死了三万年的齐天氏?”
齐麟嚼着糖,慢慢咽下,才抬眼看他:“你既然知道齐天氏,就该知道——我们齐天人,不卖奴,不买母,不跪神,不拜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阎烽身后那七人,最后落在叁万载脸上。
叁万载始终站在人群最末,双手插在袖中,面色漠然,可就在齐麟视线掠过时,他右眼瞳孔深处,一点幽紫星芒倏然亮起,又瞬息熄灭。
齐麟心头一凛。
这不是偶然。
这是‘应’。
他腰间断剑,嗡鸣微颤。
而就在此时,太微星天空之上,天道壹星那巨大珍珠般的星体边缘,忽有一道银线悄然划过——并非流星,而是某种无形之刃撕裂虚空所留下的余痕,细若游丝,却让整片白玉大地的帝星源都为之凝滞半息。
远处,天道墟方向传来三声钟鸣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钟声不高,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神魂之上。
叁千羽脸色微变:“天道墟召集令……提前了。”
她迅速对齐麟道:“走,立刻去天道墟!他们要开始核验参战者身份了!”
齐麟点头,转身欲行。
“等等!”阎烽挣扎着站起,左肩缠绕的赤红丹气已被青黑毒纹逼退至手腕,他喘着粗气,盯着齐麟背影,一字一顿:“齐天氏……你敢不敢接我阎氏‘三毒帖’?”
齐麟脚步不停,只留下一句:“帖,我收了。但不是接。”
“是——撕。”
话音落,他身影已掠出数十丈,白玉地面留下七道浅浅足印,每一道印痕之中,皆有一缕青气盘旋不散,形如断剑虚影。
叁千羽跟在他身侧,忍不住问:“你真要撕?”
齐麟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天道墟入口,那里悬浮着一座由纯白帝星源凝成的巨大青铜门,门上铭刻着‘天道无亲,唯德是辅’八个古篆,字字如山岳压顶。
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撕帖,是告诉阎氏,齐天人不守你们的规矩。但规矩……得由活人来立。”
雪境婵忽然伸手,指尖拂过他后颈一缕乱发,低声道:“刚才那震字印,伤了你自己。”
齐麟没否认。
那一印,抽空了他三成神府之力,更引动了断剑残意反噬,此刻他识海中风暴未歇,八座神府隐隐作痛。
但他没停下。
因为就在他们奔向天道墟的途中,齐麟眼角余光瞥见——白玉街市尽头,一家挂着‘源食铺’匾额的店铺门前,排着一条蜿蜒长队。队伍里全是衣衫整洁、面色苍白的年轻人,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素白瓷碗,碗底刻着编号:‘三生星·柒贰捌玖号笼屋·乙字三等’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踮着脚,仰头看招牌,声音怯懦:“阿娘说,吃了这碗源食,就能梦见神……是真的吗?”
他身旁的老妇人枯瘦如柴,却将碗抱得极紧,干裂的嘴唇翕动:“真……神说,梦里能见到你爹……他在往生殿,等着你呢……”
齐麟脚步一顿。
那老妇人怀里,瓷碗中汤色澄澈,飘着几粒米粒大小的乳白颗粒——正是源食。
而她碗沿一侧,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:‘奉神十八年,交育七年,往生倒计时三年’。
齐麟缓缓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金色神辉已尽数敛去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他继续向前走。
天道墟青铜门前,已有数百参战者列队等候。林枭与娲媓并肩而立,远远望见齐麟一行,林枭朗声大笑:“林奇!来得正好!”
娲媓则朝齐麟轻轻颔首,眼底有赞许,更有深重忧虑。
齐麟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娘,三生星的事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娲媓指尖微颤,却只温柔一笑:“记住就好。但别让它烧穿你的脑子。”
这时,青铜门缓缓开启,一股浩瀚如海、冰冷如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门内,并非宫殿楼宇,而是一片无垠星空。
星光之下,悬浮着十座墨色石台,每座石台中央,都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浑圆晶石,晶石内光影流转,隐约可见山河破碎、众生哀嚎、神尸横野……
那是‘帝葬投影’。
而石台之后,十道身影端坐于星辰之间,面容模糊,气息如渊——正是天道战十席仲裁。
为首一人,身披玄色帝袍,袍角绣着九条盘踞的暗金蟠龙,龙目闭合,却仿佛随时会睁开,吞噬一切。
他开口,声音不响,却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:
“参战者听令——天道战,不考神通,不较法力,唯验‘心灯’。”
“心灯燃,则入帝葬;心灯熄,则逐星尘。”
“今第一关,名曰‘照见’。”
“尔等,随光入镜。”
话音落,十座石台中央晶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白光,光如潮水,瞬间吞没所有参战者。
齐麟只觉身躯一轻,意识被拽入无边白昼。
再睁眼时,他站在一片荒原之上。
脚下黄沙漫漫,头顶烈日当空,远处,一座城池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。
那城池……竟与三生星上所见,一模一样。
只是,这里没有高楼,没有笼屋,没有天梯。
只有沙,只有风,只有寂静。
城池大门敞开,门匾上两个血字,触目惊心:
——齐天。
齐麟缓步向前。
沙粒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他走近城门,抬手,轻轻抚过那斑驳的血字。
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,还有……温热的血。
他抬头望去。
城内,空无一人。
但每一扇窗后,都有一盏灯。
灯芯燃烧的,不是油,不是蜡,而是……人。
一个个蜷缩在窗后的身影,皮肤苍白,双眼空洞,胸口插着一截青色断剑碎片,剑身上,流淌着金色神辉,正一滴一滴,汇入脚下黄沙。
沙地上,已积起一片金色湖泊。
齐麟低头,看见自己倒影。
倒影里,他腰间断剑完好无损,剑身铭刻着八个古字:
——齐天不死,众生不熄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幻境。
这是‘照见’。
照见他心底最深的恐惧,最重的执念,最烈的火种。
照见,他若失控,人间将成何样。
照见,他若沉沦,齐天二字,将化为新的牢笼。
照见……他必须亲手,把这颗心灯,燃成燎原之火,而非焚尽万物的业火。
齐麟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
黄沙灌入他的鼻腔,带着铁锈与焦糊的味道。
他再睁眼时,抬手,一把抓住自己胸前衣襟,狠狠撕开——
露出胸膛。
那里,没有血肉,没有骨骼,只有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心脏表面,缠绕着九道漆黑锁链,锁链末端,深深扎入心肌,每一根锁链上,都刻着一个名字:
林枭、阎烽、叁千羽、叁万载、娲媓、雪境婵、苏怜汐、天道壹星、元始神庭。
第九道锁链,尚未刻字,却已自行延伸,指向远方——
指向太阳。
齐麟盯着那第九道锁链,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指,一节一节,掰断自己左手三根手指。
指骨断裂之声,在荒原上格外清晰。
鲜血淋漓,滴落在心脏之上。
那九道锁链,竟微微震颤起来。
他俯身,拾起地上一块尖锐沙石,抵住自己心口。
“照见?”他低声问,“那就照个明白。”
石尖刺入皮肉。
没有血。
只有一道青光,自伤口迸射而出。
光芒所及之处,黄沙沸腾,城池崩塌,窗后灯火一一熄灭——
却又在熄灭的刹那,化作万千萤火,升腾而起,聚于齐麟头顶,凝成一盏灯。
灯焰幽蓝,安静燃烧。
灯芯,是他自己的断指骨。
灯座,是他撕开的胸膛。
灯罩,是他腰间青色断剑的虚影。
齐麟抬起头,望向那片无垠星空。
“心灯燃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穿透所有幻境,直抵天道墟真实之地。
青铜门前,十席仲裁中,那玄袍帝者闭着的龙目,倏然睁开一线。
一道金芒,如电掠出,射向齐麟眉心——
齐麟不避不闪,任那金芒贯入。
识海深处,风暴骤然平息。
八座神府之上,各自浮现出一盏幽蓝心灯,灯焰摇曳,映照出八幅画面:
第一盏灯,照见三生星笼屋内,一个母亲正将源食喂进婴儿口中,婴儿嘴角溢出的,是金色神辉;
第二盏灯,照见天道壹星珍珠表面,一道细微裂痕正在蔓延,裂痕之下,是翻涌的黑色脓血;
第三盏灯,照见娲媓站在星尘海栈道尽头,手中握着一枚碎裂的子母传讯玉,玉上血迹未干;
第四盏灯,照见雪境婵盘坐于太古冰渊之下,周身魔气沸腾,正以自身为炉,炼化一道青色剑意;
第五盏灯,照见苏怜汐跪在阴阳帝墟废墟之中,双手捧着一捧灰烬,灰烬里,有半枚残缺的‘齐’字玉珏;
第六盏灯,照见叁万载站在天道墟最高处,手中捏着一枚紫色星核,星核内,囚禁着三千亿缕微弱香火;
第七盏灯,照见叁千羽站在毒星阎氏祖祠前,手中匕首正缓缓划过自己左臂,血流不止,却面带笑意;
第八盏灯,照见林枭站在元始神庭门外,仰头望着天道壹星,手中攥着一张写满‘三生星’建造图纸的帛书,帛书一角,盖着一枚朱砂大印:‘太阳归附·即日动工’。
齐麟缓缓抬起手,抹去额角被金芒灼出的血痕。
他看向那玄袍帝者,声音平静:
“心灯既燃,敢问仲裁——”
“这盏灯,照见的是齐天之心,还是……诸神之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