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从冰原上走回来的时候,脚底的血泡已经磨破了。
血渗进冰碴里,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一个极淡的红印子。
他没吭声,只是走得很慢。
走到冰原边缘的时候,实在走不动了,就在一块被冻结的时间碎片上坐下来。
把两只脚伸进了正在融化的冰水里泡着。
冰水很冷,他打了个哆嗦。
然后抬头看着张凡。
“你这有没有不冷的衣服?”
张凡把自己备用的外袍,从玄黄鼎里取出来扔给他。
外袍是诗瑶以前在丹霞宗给他做的。
青灰色,袖口绣着极细的丹纹,他平时舍不得穿。
无名接过去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,然后把外袍裹在身上。
他把袖口的丹纹凑到眼前仔细端详,问道:
“这是什么纹路?”
“丹霞宗的丹纹,我媳妇绣的。”
“媳妇。”
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,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似的。
“以前没有人给我做过衣服。”
“我身上的灰袍是本源凝的,自爆左腿的时候碎了。”
“在祭坛上这么久,我一直光着身体,也不觉得冷。”
他把外袍裹紧了一点。
“现在却觉得冷了。”
战祖在旁边等了半天,见他终于暖和过来了。
于是从腰间摸出最后一个烤红薯塞进他手里。
无名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了嚼咽下去。
然后对战祖说了一句。
“你烤红薯的手艺确实比你同袍差远了。”
“爱吃不吃。”战祖把红薯从他手里夺回来。
掰了一半自己吃了,剩下半个又塞回去。
“嫌弃就别吃。”
无名把那半个红薯吃完,又喝了口龙战递过来的水。
歇了小半个时辰,脚底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了。
他站起来试了试,能走,就是慢。
张凡没有催他,只是把墨剑挂在腰间走在前面。
战祖和他并排走在中间,龙战扛着龙骨剑跟在后面。
四个人穿过正在融化的冰原,走进镜光通道。
然后回到了中央城。
中央城的新祖树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
诗瑶从桂花林回来了。
玄黄母镜挂在腰间,镜面上还在映着张凡的剑光。
龙战的小龙崽们蹲在树根上。
最小的那只,正用爪子扒拉战祖藏在树根缝里的红薯。
张灵儿靠着树干,手里端着药碗,溯源之眼在瞳孔深处亮着极淡的青光。
铁无双和赤练也来了。
赤练指尖还绕着一缕刚淬好的金色地火。
铁无双的新拳套上,金之本源已经凝实,成了一双完整的拳锋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。
无名站在树下,赤着脚踩在新祖树的树根上。
他身上裹着那件袖口绣丹纹的青灰外袍,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新祖树的树冠。
树冠已经长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了,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开。
初埋青衣的那道青色纹路,在树干上若隐若现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说道“”
“初种的祖树,开的花是白色的。”
“你这棵还没开花,但叶子比她的绿。”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弯下腰,把右手贴在新祖树的树根上,手掌平平地按着。
新祖树的树根在他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它在确认这个人身上,还有没有寂灭本源残留。
确认完了,从地下伸出一根极细的根须。
轻轻的碰了碰他的手腕,就像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无名蹲在树根旁边,低着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诗瑶看见了,她把玄黄母镜翻转过来,镜面朝下,收进了腰间。
她没有用镜光照他,只是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道:
“都散了吧,让他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众人散了之后,树下就只剩无名一个人。
他蹲了很久,久到新祖树的树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诗瑶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截极细的灰色丝线,只有头发丝那么粗。
卷成一小团,躺在掌心里几乎看不见。
“这是我从虚无那边带过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”
“不是寂灭本源。”
“是我在冰原上自爆左腿之后,从自己的意志核心里抽出来的一根丝。”
“它既不是存在也不是虚无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。”
“但我想把它给你。”
诗瑶接过那截灰色丝线,用指尖拈起来对着光看。
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。
既不像寂灭本源那样浑浊,也不像存在本源那样清澈,它是两者之间的颜色。
“为什么要给我?”
“因为我听分身说,你一直在找一种能在存在和虚无之间,保持平衡的药材。”
“想炼一颗能让九卫后裔血脉,彻底稳定的丹药。”
“这颗丹药初当年也试过,没炼成。”
“因为她没有这种丝线。”
“这根丝是我身上,唯一不是从虚无本源里长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是我死过一次之后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“你要是能用它炼成丹,就当是我还初当年在封印之门外面,等我的那段时间。”
诗瑶把丝线小心的收进一个空的瓷瓶里。
塞上瓶塞放进袖中,她对无名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谢。
无名暂时没地方去。
龙战倒是很热情,拍着胸脯说龙族领地有的是空房子,让无名去他那儿住。
但被他谢绝了。
战祖说:“要不你跟我住,我住的地方简单,就一张石板床一个烤红薯的火堆。”
无名依然摇头。
这时灵儿端着药碗过来,道:“要不你住中央城的丹霞宗分院。”
“那边有空置的客房,离丹房近,你脚底的伤还没好利索,每天换药方便。”
无名看了她一眼问:“你是不是药灵圣体。”
灵儿点头说:“我是。”
无名沉默了一下,然后道:
“你身上的气息和初代药皇很像。”
“当年初代药皇被本体抽走命魂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”
“我没拦他。”
张灵儿把手里的药碗放在他旁边的树根上。
“那这碗药你自己喝。”
“你欠初代药皇的,等你脚好了自己去还。”
“现在先把伤养好。”
无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
药很苦,他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