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月婵赶到中央城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她在罗峰城接到诗瑶的传讯,把朝政扔给丞相就赶过来了。
她站在新祖树下,看着那个裹着青灰外袍,瘦得皮包骨,脚底全是血痂的中年男人。
说道:“听说你以前是寂灭之主?”
“我罗峰城的气运屏障被你分身劈碎过两次,重修花了三十万灵石。”
“这钱你是不是得还?”
无名看着她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低下头,把外袍袖口那枚丹纹,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。
然后憋出一句话来。
“我没钱,但我可以干活。”
楚月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看着他瘦成竹竿的样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
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。
上面写着“兹雇佣无名氏为罗峰皇廷桂花茶摊杂役,月俸三块灵石,包吃住”。
她把文书连同印泥一起拍在他面前的树根上。
“签了。”
“罗峰城正好缺个扫桂花的人。”
无名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他不是不识字,而是在确认上面有没有坑。
他在虚无那边待了一整个纪元,不太清楚存在这边的雇佣契约长什么样。
但“月俸三块灵石”这几个字他觉得有点低。
他抬头看了楚月婵一眼,想讨价还价,又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。
“三块灵石够干什么?”
楚月婵把印泥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。
“够你在罗峰城街边买一碗面,加肉的那种。”
“包吃住,住的地方在桂花树旁边,推开窗就能闻到桂花香。”
“你要是干得好,三个月后涨到五块。”
无名想了想,觉得桂花香这个条件很难拒绝。
他伸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在文书上盖了个指印。
指印是红色的,和普通人没有区别,他盯着那个红色指印看了很久。
楚月婵把文书收进袖子里。
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,拆下一把最小的递给他。
“桂花树后面的小屋,以前是守林人住的。”
“后来守林人老死了,空了十几年。”
“里面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没有别的家具。”
“你缺什么自己去街对面木匠铺买,报我的名字可以赊账。”
“但别赊太多,木匠老了,脾气不好。”
无名接过钥匙揣进怀里。和那半个没吃完的红薯放在一起。
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,脚底的伤口还在愈合,走路姿势有点瘸。
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。
张凡让龙战帮他找了根临时用的拐杖,那是一根新祖树自然脱落的枯枝。
笔直光滑,粗细刚好,不用削不用磨,握在手里正好。
无名接过拐杖杵了两下地面,对新祖树说了一声谢了。
树冠轻轻抖了一下,落了几片叶子在他头上。
也不知道是在说不用客气还是在笑他。
“走吧。”
楚月婵转过身,带头往中央城外的传送阵方向走。
无名拄着枯枝拐杖跟在后面。
他身上依然裹着那件青灰外袍,瘦削的背影在暮色里一瘸一拐。
张凡没有送他,无名走到传送阵前的时候,停了一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张凡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。
最终只是抬起手摆了一下。
他摆手的动作很生涩,像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,不太确定手指应该张开还是合拢。
张凡冲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跟着楚月婵踏进了传送阵的光芒里。
战祖站在张凡旁边,看着那道光消失,把手里的烤红薯树枝,掰成两截扔进火堆余烬里。
“一个多纪元了,我第一次觉得他像个人。”
“他一直都是。”张凡说。
战祖摇头道:“不一样,以前他是敌人,后来他是囚犯。刚才他签字画押的时候,才像个普通人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吧,去喝酒。”
张凡没有陪战祖去酒窖,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
当初在悟道神界的桂花林里,初托他转告诗青瞳。
她在轮回台里,看到诗青瞳的前世,是初种的第一棵桂花树。
这句话他还没有机会,当面告诉诗青瞳的残念。
桂花林还在悟道神界里,诗青瞳的残念还在青桐树下。
这件事该去办了,他转身往新祖树上那片金色光幕走去。
光幕上的门还开着,从门里能看到桂花林的边缘。
那些桂花树还在开,花期被悟道神界的时间法则,固定在了最盛的那一刻。
永远落不完。
他正要迈过门槛,头顶的树冠上,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。
新芽从枝杈间探出了头来,嘴里还叼着一片新祖树刚结的嫩叶。
小家伙含含糊糊喊道:
“爹,娘说你要去悟道神界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他把嫩叶从嘴里取下来,小手一甩,叶片打着旋飘了下来。
张凡接住,叶片上歪歪扭扭的刻着几个字,是诗瑶的笔迹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这行字旁边还有一行,更歪更扭的,那应该是新芽自己加的。
“爹给我带好吃的。”
张凡微笑着,把叶片放进袖中。
他冲树冠上挥了一下手,转身踏进了光门。
当张凡再次踏进桂花林的时候,林子里很安静。
桂花还是开得极盛,花瓣落了满地
他沿着上回来的路往里走,穿过那片桂花树。
来到林子的最深处。
青桐树还在。
树下那张石桌也在,棋盘上还摆着那局,没有下完的棋。
石桌上落了几片青桐叶,边缘已经有点枯了,但叶片上的纹路还清晰可见。
诗青瞳不在了,树干上那些极细的金色纹路,就是她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张凡走到青桐树前。
伸手按在树干上。
金色纹路在他掌心下微微发亮,是残留的本源感应到了墨剑的气息。
他对着树干说。
“初托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她在轮回台里看到你的前世了。”
“你前世不是人,是她种的第一棵桂花树。”
“她说难怪你那么能扛。”
风吹过青桐树的树冠。
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,一片青桐叶从枝头落下来。
正好落在他手背上,叶片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暗了下去。
张凡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弯腰把石桌上的青桐叶,一片一片的捡起来,放在棋盘旁边。
张凡对着树干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她说你没欠过她,是她欠你的。”
“你替她扛了一万年,她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现在你不用扛了,好好歇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