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古没急着开口。
他从盾牌下探出头,看了看暗影的方向。
骑兵散成了一大圈,火把灭了大半,看来也在等天亮。他苦笑一声,坐回来,把狼牙棒横在膝盖上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抠棒头上卡着的一块碎骨渣。
抠了两下没抠掉,索性不管了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大牛,眼睛盯着棒头上那块骨渣,像是在跟它说话。
“那年冬天,部族被人从草场上赶走,赶到山沟子里。我爹带着几个叔伯去跟人理论,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,我爹身上多了三个窟窿。我娘拿羊毛堵窟窿,堵了一宿,没堵住。”
“后来换了个地方,又被赶。再换,再赶。”
“最远的一回,从秦岭搬到渭北,走了二十多天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路上冻死了不少老人。我三叔的娘,走着走着就坐下了,说歇一歇,别人去拉她,手是硬的。眼睛睁着,看着前边走的人,没合上。”
沟底安静了几息。
远处骑兵的马蹄声变了,原来是闷闷地绕圈,现在停了一阵,又响,像是在重新列队。大牛耳朵动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。
“没人敢停下来埋她。”
阿木古说完这句,把狼牙棒从膝盖上换了个方向,棒头朝下,杵在碎石里,
“停下来就走不了了,后面追的人不等你。”
东边那道灰白光又亮了一丝。
“直到遇见你们……”
阿木古的语气变了,“你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你们救人。”
阿木古拿下巴朝北面努了努,
“两千多号人,拖着链子,走都走不利索。你们一百个人,留下来挡骑兵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大牛,眼睛在暗影里反着一点光。
“我活了三十几年,头一回见有人干这种事。草原上没有,山沟里没有,哪儿都没有。”
大牛捡起一块石头,敲了敲自己的护胫,把上面粘着的冻血磕掉了几块。
“那是公爷定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大牛想了想,好像在琢磨怎么说。
“就是……百姓种粮,养活当兵的。当兵的拿了人家的粮,就拿命去护人家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句,
“公爷原话说得比这好听,但意思就这个意思。谁吃谁的饭,就替谁挡刀。”
阿木古愣了愣。
旁边另一个部落头人撑着断矛挪了两步过来,咧了咧嘴插了句话:“你们公爷是不是脑子有毛病?哪有这么定规矩的?当兵的不吃亏吗?”
大牛瞪了他一眼。
那头人缩了缩脖子,但嘴没闭上:“我不是说不好……我是说,真有人信这个?信到……信到这个份上?”
“信不信的,你看看这条沟。”
那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沟底那些铁林军的兵,有的在给旁边部落的伤员递水,有的把自己最后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塞给身边的人。
没人说什么大话,也没人提什么大义,就是手上在做。
头人不说话了。
阿木古听完,沉默了好一阵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肿成一圈的胳膊,布条底下的伤口在发热,隐隐地跳,不是好兆头。
但眼下这条沟里没有大夫,也没有药,顾不上。
“跟着你们,应该能有盼头。”
他笑了笑,“就算我死在这条沟里,族里剩下的老小,你们公爷应该不会丢下不管。”
大牛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挺会算账。”
“不算账活不到今天。”
阿木古动了动伤胳膊,疼得龇了龇牙,“我就一个要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回头要是我没了,你帮我跟你们公爷带句话。灰岩部的女人孩子,给口饭吃就行,不用多,饿不死就够了。别——不管他们。”
最后那句话说到一半,顿了一下。
大牛嘿了一声,低头从碎石缝里摸出半截不知道谁扔的水囊,拧开盖子闻了闻,灌了一口,递给阿木古。
阿木古接过去喝了两口,水冰凉,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,反而把胸口那团燥热压下去了一些。
“你死不了。”大牛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命硬的人闻得出来。你跟我一个味儿。”
阿木古被这话噎了一下,随即骂了句:“什么狗屁味儿,老子身上全是血腥气,你能闻出什么?”
大牛没理他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,拔出斩马刀,抬头看了看东边。
灰白光又亮了一分,能隐约看到天边云层的轮廓了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他说,“那两千人应该已经过了河,可以撤了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腕,刚要开口喊人收拢——
忽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是那种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才有的直觉,像后脖颈子被人吹了口凉气,说不清,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。
脚底下震了一下。
很轻,震动顺着冻土层传过来,传到沟底碎石上,碎石跟着嗡嗡地颤。大牛脚底板的老茧感觉到了那种颤动,这不是附近几百骑的动静。
他脸色一变,猛地趴到沟沿上,往东南方向看去。
先看到的是光。
一长溜的火把,从南边的黑暗里延伸出来,像一条烧着的蛇,蜿蜿蜒蜒地铺开,看不到尾巴。
火光底下是人影。
密密麻麻的骑兵,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,闷雷似的压着地面,连沟壁上的碎土都簌簌地往下掉。
沟里其他人也感觉到了。
“南边……南边来人了。”
所有人开始往沟沿上趴。
没人说话。
火光越来越近,马蹄声也越来越密。
至少上千骑。
整建制的骑兵营。
大牛的手攥紧了刀柄,心跳加快。
刚才还想着该撤了。
往哪撤?
东南西北都是旷野,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。
沟底安静了几息。
老猎手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瓮声瓮气的:
“这回用死人挡不住了吧?”
有人笑出声来。
是铁林军的战兵。也只有他们在这种时候还能笑起来,旁边部落的汉子都扭头看他。
其他战兵也都笑了起来。
有人抓了一把雪,往脸上猛地搓了几把。
各部落的汉子却是脸色凝重。
大牛慢慢把刀从碎石上提起来。
他转过身面朝沟里的人。
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。
有的眼里还有光,有的眼里只剩血丝。有人嘴唇在抖,有人反而比刚才平静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灌满了血腥味和冻土味。
“能站起来的,都站起来。”
碎石响了。
一个接一个,沟底的人开始站起来。
断矛拄着地,伤腿撑着沟壁,有人站不稳,旁边的人伸手架住。泾河的放羊汉撑起那个鹿角寨的猎手,猎手用没废的那只手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。那个部落头人把断矛倒过来,杵在地上,没再问什么吃不吃亏的话了。
阿木古站起来。
他拄着狼牙棒,伤胳膊垂在身侧,肿得像塞了个馒头。站稳之后,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,朝大牛说了句——
“你说得对,老子确实命硬。硬到死都不容易。”
三百多号人。
从破沟里,血泥里,站了起来。
大牛把斩马刀扛上肩,面朝南边那条越来越近的火蛇。
东边天际那道灰白光终于破开了云层,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洒下来,照在沟里这些浑身是血的人身上。
没照出什么英雄气概。
就是一群打烂了还站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