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封疆悍卒 > 第1622章,八十六人
    大牛环视一圈。
    “部落的弟兄们先撤。带上所有伤员,包括铁林军的。往北走,过渭水,不许回头。”
    阿木古的眉头拧了一下:“你们呢?”
    “殿后。”
    这两个字扔出来,沟底安静了。
    殿后。
    对面至少上千骑大军压上来,怎么殿后?
    铁林军剩多少?
    抛去伤兵,满打满算八十来个能站着拿刀的。
    殿后是好听的说法。
    不好听的说法叫——垫背。
    鹿角寨的猎手们互相看了一眼。他们的寨主靠在沟壁上,后腰的伤还在渗血,嘴唇干裂,不过精神头还在。
    他听见了大牛的话,撑着沟壁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滑下去半截。
    “百户,我这条命留着没——”
    “闭嘴。”大牛没看他,“你那条命留着回去当寨主。你手底下那帮猎娃子还指着你吃饭。抬走。”
    两个猎手把寨主架起来。寨主挣了一下没挣动,脖子上青筋暴起,骂了句脏话。
    大牛始终没看他。
    等人被架走了,他才动了一下眼皮。
    阿木古站在原地没动。
    大牛瞪他:“你聋了?”
    “我没聋。”阿木古拿狼牙棒往地上一杵,“我在想一个事。”
    “想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殿后。”
    阿木古盯着他,眼睛里全是血丝,
    “蹲在沟里接着挨箭?箭都打没了,拿脑袋顶?你要是打算蹲在这儿耗到死,那我不走。你要是有别的法子,说出来,我听完再走。”
    身后几个灰岩部的猎手也停了脚步,全看着这边。
    沟底静了两息。
    大牛蹲下去,拿刀尖在碎石上划了一道。
    “对面的箭快射完了。骑弓的箭囊装三十支,射了这么多轮,剩也剩不了多少。箭一停,他们必定冲锋。没别的选择。”
    “对方这么多箭,收拾起来能用的还有不少,不是没箭用。但我不想用箭……”
    他划了第二道。
    “铁林军的甲扛得住近战劈砍。对面这帮骑兵夜里追了一宿,啃了一夜硬骨头没啃动,填了几十条人命在沟口,人疲马乏,士气撑不了多久。”
    “我不守了。”
    阿木古愣了愣:“那你打算怎么打?”
    “他冲,我也冲。”
    “……八十多个人?往外冲?”
    “沟里挡不住多久。守是死路,不如反过来。”
    大牛把刀尖从碎石里拔出来,抬头看着阿木古,
    “对面追了一夜,啃了一夜啃不动,正窝着火。这时候我带人从沟里杀出去,他会觉得我疯了。”
    “疯子最难对付。他得停,他得重新布阵,他得搞清楚我到底想干什么。停下来的这个功夫……”
    大牛拿刀尖指了指北边,“你们应该能过河了。”
    阿木古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然后呢?你们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抢马。”
    大牛笑了笑,“杀出去,抢马,追上你们。”
    阿木古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好几息。
    大牛的眼神没躲,没飘,也没有那种赴死前的悲壮。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刀背,什么棱角都磨没了,剩下的全是钝铁。
    阿木古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八十来个人从沟里杀出去抢马,这话怎么听都像梦话。
    但他看过大牛打仗。
    这人干过比梦话更离谱的事。
    大牛忽然往前凑了一步,凑到阿木古耳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    阿木古的脸变了变。
    他把狼牙棒从地上拔出来,扛到肩上,盯着大牛看了两眼。
    “真的?”
    “我他妈骗你干嘛。”
    阿木古吐了一口长气。
    “那行。”
    他说,“你要是死了,回头我给你烧纸。再把那头杂毛公羊宰了,给你陪葬。”
    “滚他妈蛋。”
    大牛踢了他一脚,“少咒老子。”
    阿木古转身走了,走了三步又回头。
    “烧纸的时候给你画一身甲。你那身甲好使,我看着眼馋。”
    “画一身你也穿不上,你胳膊太粗。”
    “操你的。”
    阿木古骂完这句,咧了一下嘴,大步走了,没再回头。
    各部落的人开始动。
    伤员被架着、背着、抬着,往沟北面翻出去。
    鹿角寨的两个猎手扛着寨主,寨主还在骂,声音越来越小,骂到最后变成了喘。泾河那个替人绑伤口的汉子自己也挂了两处,被同伴拽着胳膊往外拖,一路上血滴在碎石上,跟来的时候滴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了。
    一帮各部落的汉子搀着扶着背着铁林军的伤兵走,有的伤兵还在说“放下我”,但没人听。
    沟口,有几个部落汉子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。
    “百户。让我留下吧。”
    大牛擦刀的手没停。
    “滚。”
    “我打了一辈子猎,活了四十三年,够本了。家里没婆姨没娃,死了没人——”
    “我说滚。”
    第二个人站出来:“百户,我也留下。”
    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    大牛擦刀的手停了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这几个人。
    “你们会反冲锋吗?”
    “冲锋的时候站什么位置,前排倒了谁补上来,左翼和右翼怎么收,你们练过吗?”
    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    “你们留下来,帮不上忙。”
    大牛摆摆手,“不是你们不够硬,是这活儿你们干不了。”
    “回去。活着回去,活着能打下一场仗。”
    他把刀放下来,看着那个黑脸汉子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死在这儿算什么?给我陪葬?我嫌挤得慌。”
    黑脸汉子表情黯淡下来,他退了一步。
    然后弯腰,对着大牛鞠了一躬。
    这不是部落人的习惯,是汉人的习惯,是汉人给长辈或者敬重的人磕头前的那种弯腰,弯得很深,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。
    然后,他们转身走了。
    沟里渐渐空了。
    只剩下了……八十六个人。
    大牛站在沟中间,慢慢数了一圈。
    都是老面孔。
    最早一批铁林谷出来的那几个,脸上的刀疤和甲上的锈迹一样老。
    后来补进来的那些新面孔,也都变成了老面孔。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    左边那个叫石头的,把盾上的血痂抠下来,抠完了,又拿袖子擦了擦盾面,像是在擦自家的锅。
    右边那个瘦高个,长矛的头断了,他把断口在沟壁上磨,磨出了个新尖。
    后排一个兵把斩马刀横在膝盖上,拿拇指试刃口。
    有人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,咕咚一声咽下去,把空囊扔了。
    有人在系甲带,系紧,拽了拽,再系紧一扣。
    文山甲在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。每一片甲叶上都沾着血和土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    但铁,什么时候都是铁。
    大牛把斩马刀从地上提起来。
    “弟兄们。”
    八十五颗脑袋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