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封疆悍卒 > 第2216章,犀利反击
    “下官以为,刘大人所问,正是此案关键。”
    周崇文立刻拱手,声音稳稳压住了堂中议论。
    “刑名之事,最忌先定其罪,再罗织其证。证据之间若不能首尾相接、彼此印证,便不能凭几份旧供、几册残卷,强行推定当朝一品有侵吞国帑之罪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外黑压压的人群。
    “今日若因民情激愤,便弃律法章程于不顾,明日朝廷审的,就不再是案子,而是谁的声势大,谁的哭声响。”
    杜衡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。
    他坐在主审位上,掌心全是冷汗。
    周崇文这番话,明着是在讲法,实际上却是在替刘正风筑墙。
    偏偏这墙还不能轻易拆。
    因为三法司会审,审的不只是一个刘正风,更是大乾律法能不能服众。若今日真用一堆尚未闭合的证据,硬将一品大员按死,明日满朝文官都会人人自危。
    可若就这样让刘正风脱身——
    他也没法向身后的皇后娘娘交代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孟维桢。
    孟维桢站出来,声音陡然拔高:
    “那便不谈侵吞,只谈督导。”
    “西南赈银二十七万六千两,于永和十九年出京,永和二十年核销。户部出库、漕运转运、地方分发,账上看似无一处差错。”
    “可真正抵达灾区的赈银,却不足核定数目三成。”
    “灾民饿死,流民遍地,甚至有易子而食之惨状。”
    “刘正风,你当年任文衡总领,又兼地方文教赈灾督办。你虽不亲自经手银两,却掌握西南赈灾主事官员的荐举、考课、迁调之权。”
    孟维桢一字一句道:
    “西南六州十三名赈灾主事,其中七人,是你亲自举荐。”
    “灾情爆发后,其他赈灾主事中,有四人曾六次上书,请求重核粮册、复验损耗。”
    “可这四个人,一个被调离赈区,一个以失职革职,两个死在押解回京的路上。”
    “刘正风,你敢说,这些事,与你毫无关系?!”
    堂内顿时一静。
    孟维桢抬手一挥:“呈卷!”
    两名大理寺书吏捧着一只漆木托盘,快步上前。
    托盘上放着十余份泛黄文书,纸张边缘已经发脆,显然是从旧档深处翻出来的原始卷宗。每一份回执的末尾,都有不同官员的签押、印信与批注。
    孟维桢抽出其中一份。
    “永和十九年七月,西南道转运使司回执。”
    “账面记载:途中损耗一成七。”
    他又抽出第二份。
    “同年八月,益州府赈粮核销册。”
    “账面记载:途中损耗一成七。”
    第三份。
    “同年九月,黔南道灾粮清点录。”
    “仍是损耗一成七。”
    孟维桢将三份文书同时摊在案上。
    “不同州府,不同押运,不同月份,甚至途经水路、山道各不相同,损耗却分毫不差,皆是一成七。”
    “刘大人,您主持文衡数十年,最擅长做文章,您倒是替下官解释解释——”
    “这天下,真有如此巧的账么?!”
    刘正风的眼角,终于轻轻跳了一下。
    孟维桢死盯着他。
    “还有这些批注。”
    他抬起指尖,在其中三份文书右下角点过。
    那里没有印章,没有姓名,只有一个朱砂小点。
    小点落在“损”字末笔下方,位置几乎一模一样。
    “此点在卷宗中被称为‘衡记’。”
    “凡有此记,地方便可不经二次核验,直接销账入库。”
    “而这套批注格式,出自永和八年翰林院文衡司颁行的《灾务核验例式》。”
    孟维桢抬头,目光锋利。
    “《例式》的主笔、定稿、署名之人——”
    “正是刘大人。”
    堂中空气骤然凝滞起来。
    这一次,证据终于变成了一条看得见的链。
    刘正风不经手银子,却安排人手;不签收账目,却制定规则;不亲自批银,却给某些账目开了一条可以绕过复核的暗门。
    若这些东西坐实,他便不是简单的失察,而是在用一套看似合法的制度,为底下人开闸放水。
    周崇文的脸色,也终于变了一分。
    他立刻起身。
    “孟少卿,此等所谓‘衡记’,可有朝廷正式备案?”
    孟维桢点头道:“有。”
    “何处备案?”
    “翰林院文衡司旧档。”
    “旧档可在?”
    “已封存待验。”
    周崇文冷笑:“待验之物,也能当庭作为定罪凭据?孟少卿,你方才说得像铁案一般,可说到底,不过是几份年代久远的旧文书,外加一个谁都可以仿造的朱砂点。”
    “朱砂点是可以仿!”
    孟维桢冷声道:“可文书流转编号、各州府用印、纸张年份、墨迹层次,仿不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也要验过之后才能作数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本官从未说今日便要定罪。”
    孟维桢转向杜衡,抱拳道:“尚书大人,下官请调翰林院文衡司永和八年至二十年的全部例式底档、印谱留册、批红名录,并封存这些年间所有灾务回执。”
    “另请传唤当年文衡司誊录官、灾务行走、转运司押运吏,共计二十七人。”
    “其中有一人,名叫许观澜。”
    “此人当年负责誊录《灾务核验例式》,三日前已由大理寺寻获,目前在押保护。”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刘正风的目光,终于真正冷了下来。
    许观澜。
    一个本该在十年前病死在岭南的名字。
    孟维桢竟然把他找出来了?
    周崇文立刻喝道:“孟维桢!你既已寻得关键人证,为何此前不报三司核验,反而在公堂之上骤然抛出?你这是诱导舆论,还是蓄意构陷?!”
    “本官若早报。”
    孟维桢看着他,冷声一笑。
    “这位证人,怕是活不到今日。”
    周崇文脸色一僵。
    堂外百姓的议论声,渐渐大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原来真有活证人?”
    “那刘大人方才说得那般硬气,莫非是在拖?”
    “拖什么?拖到证人也没了呗!”
    众人的议论声中,刘正风忽然笑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孟少卿。”
    “你查案查到今日,终于露出真正目的了。”
    孟维桢皱眉:“刘大人何意?”
    刘正风没有回答他,而是缓缓转身,望向堂上三位主审。
    “杜尚书。”
    “顾寺卿。”
    “韩都宪。”
    “老夫只问诸位一句。”
    他抬手,指向案上那些泛黄的旧卷。
    “你们今日口口声声在查西南赈银,查永和十九年的灾务亏空,可你们真正想查的,真是这二十七万六千两银子么?”
    杜衡心头猛地一跳。
    刘正风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来,可堂内每一个人,仍听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“你们想借西南赈银,查文衡司的人事。”
    “借文衡司的人事,查漕运衙门的批文。”
    “借漕运衙门的批文,再去碰二十年前那桩案子。”
    “是不是?!”
    最后三个字,骤然如雷。
    堂内外,霎时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