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格物。”
李若谷的身子轻轻一震。
他望着那锅炉里烧得通红的煤火,又看了看不断转动的飞轮,忽然觉得自己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,在这一刻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眼前的景象。
前几夜在军垦区的院子里,他还怕。
怕民心,怕格物一起,圣贤无用,怕读书人两千年攒下的那点体面,被砸得粉碎。
可此刻看着那股源源不断抽出来的水,他心里那点怕,忽然松了。
怕有什么用呢?
眼前的一切,或许也是天命吧……
“徐老,你说,咱们那点经史,还压得住它么?”
徐文彦叹了口气。
他看着那股从水管中不断涌出的水,眼神复杂至极。
昨日,天子乘热气球升上半空,看见了铁林新城的全貌。
那时他以为,飞上天空已经是夺天地之造化。
可今日,这台铁牛却让他明白,热气球只是让人看见更远的地方,而眼前的蒸汽机,却是在替人凭空造出一股新的力。
一股能够搬山、抽水、推磨、锻铁的力量。
众人围观了不知多久。
王贵生禀报道:“铁牛今日已经稳定运转两个时辰,水泵也已连续工作半个时辰,按照公爷留下的章程,今日演示至此,便可以停机。”
赵珩看着他:“停机?”
王贵生点头:“是,今日能让诸位看见它正常做工,已经够了。”
停机的章程同样一丝不苟。
守着压力柱的匠人盯着水柱一寸一寸往下走,炉门缓缓掩上,主汽阀咔哒合死,白汽从泄压孔里吐出最后一口长气。
那只黑沉沉的大飞轮,转得慢了,再慢了,最后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,像是跑完了一场大活的老马,安静了。
轰鸣的声音彻底歇了下来。
满院,一片死寂。
大老爷们这才发觉,自己竟在轰鸣声里站了整整半个多时辰,腿都麻了,竟没有一个人舍得挪窝。
赵珩望着那台余温未散的铁牛,忽然开口:
“王主事,我……能靠近些看看吗?”
王贵生一愣,随即连忙道:“可以,但不能越过线。”
赵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飞轮和传动轴周围,果然画着一圈醒目的线,线外钉着一块木牌,上书四个炭笔大字:
擅越者,逐。
即便是天子,也不能越过。
赵珩没有半点不悦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反倒觉得踏实。
因为拦得住他的线,才拦得住所有人。
在盛州,律法是给百姓定的,与他无关。可在这里,一条炭笔画出来的线,拦住了大乾的天子,也拦住了每一个匠人、每一个学徒。
他站在线外,看着铁牛那些奇奇怪怪的部件,又低头看了看石渠里尚未流尽的水。
方才的轰鸣仿佛还未停歇,依旧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上。
……
这一路走下来。
随行的满朝众臣,越来越沉默。
从黄河滩的军垦区新貌,到青州的磐石大道,再到铁林新城的满城新楼,如今看完内城的水利机械和那头轰鸣的铁牛,已经没有人再发出感叹声了。
不敢震撼了。
再震下去,怕是自己这辈子读的书、守的规矩、信了一辈子的道统,就要当着这帮老家伙的面,碎成渣渣了。
工部侍郎白日里看铁牛抽水的时候,在心里盘了一笔账。这一头铁牛做的活,抵得上数百个壮劳力。
几百个壮劳力,一年光口粮就得多少?
可这头铁牛呢?
吃石炭就够了。
他越盘越心惊,这东西要是推广开去,天下的丁役、漕运的脚钱、河工的雇银……朝廷赖以驱使万民的根基,还剩几成?
他不敢往下想。
可越不敢想,那念头越往心里钻。
这一日傍晚,铁林内城,一座专供贵客歇脚的青砖大院。
院里没有点灯,只有廊下两盏风灯,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。
一众老臣们聚在正厅,相对无言。
工部侍郎坐在圈椅里,捧着一盏茶,捧了小半个时辰,茶都凉透了,也没喝一口。
礼部侍郎背着手在屋里踱步,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。
谁都不先开口。
可谁都憋着一肚子话。
所有人都看得明白,陛下这回,是铁了心要新政了。
大势如此,阻挡不得。
谁阻挡,谁就是螳臂当车,就是被碾成齑粉的那只螳螂。
这几日亲眼所见的一切,已经让很多人内心里原本坚守的东西,松动了不少。
油渣烩菜是香的,金麦是实的,铁林城的法度是活的,这些糊弄不了人,他们都真真切切看在眼里。
说不动心,那是假的。
说没被折服,那更是假的。
可有些东西,根深蒂固的,还是根深蒂固。
他们是臣子。
有些事情,天子不想,他们得想。
因为那是他们的本分。
天子可以感怀,可以落泪,可以在孤灯底下攥着几粒麦子彻夜不眠,可以拍着胸脯说要把龙椅让出去——
但臣子不能。
天子说能让得,但社稷让不得。
臣子得替社稷算后头的账,账算得越不近人情,才算越尽忠。
沉默了许久,礼部侍郎开了口。
“诸位也都看见了。”
“铁林谷这地方,无朝廷敕令,无兵部印信,无户部一钱饷银……可数万之众,衣有所穿,居有所屋,耕有其田,孩子有学上,人人只认护国公。”
“长此以往,天下人心里,还有盛州吗?还有陛下吗?”
众臣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这话不用回答。
答案每个人都想过了,想得夜不能寐。
护国公治下的百姓,眼里已经没有天子了。
工部侍郎放下茶盏,长叹一声:“拦,是拦不住了,诸位……还是从了天命吧。”
“从了?”
礼部侍郎猛地转身,眼睛里带着几分血丝,
“从了天命,然后呢?”
“好,陛下仁厚,肯与护国公共天下,可陛下的儿子呢?陛下的孙子呢?”
“两百年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面对一个配享太庙、万民称神的林氏,他睡得着觉吗?!”
“难道我等食君俸禄,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,姓了……”
他没敢说下去,可满屋人都听懂了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灯影摇摇晃晃,把几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半晌,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,缓缓开了腔。
“从,是不能白从的。”
“诸位,咱们这几日看的那些东西,军垦、供销、工分、铁牛……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实处?”
“这些,盛州都得要。”
“可这些东西长在哪里?长在铁林谷!长在护国公的手里!天下人提起这些,先谢的是护国公,后谢的才是朝廷,这,不能要。”
“依老夫看,不如联名上书,请陛下下一道明旨,将铁林谷的水力机械、水泥窑口、农耕新法、工坊章程,尽数收归朝廷,搬至盛州,由六部督办,推行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