俘虏是老歪亲自押回姑墨城的。
进了王宫偏殿,通事还没开口,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叽里呱啦一通乱喊。
通事听了两句,扭头笑道:
“活佛,他说他知道的全说,只求别点天灯,”
“点天灯是他们的规矩,怎么倒过来求到老子头上了?”
困和尚盘腿坐在毯子上,咬了口烤羊腿,
“告诉他,识相的就老实交代,但废话超过三句,就送他去见大黑天。”
通事翻译过去。
俘虏扑通又磕了三个头,把军情倒豆子似的,一五一十全交代了。
身毒先锋八千骑,就扎营在姑墨西北百里外的野马川。
那是一片背靠土梁的开阔河谷,水草齐全,进可直扑姑墨,退可接应主力。先锋在等征粮使回营复命,只是他们还不知道,他们那位征粮使,这会儿脑袋都凉透了。
而后续的大军主力,还在过葱岭。
葱岭,也就是后世的帕米尔高原。这地方往大了说,是中原通往中西亚、南亚和欧洲的咽喉要道,一根扁担,两头挑着两大片地界。
大食的兵马占过,吐蕃的铁骑也踩过,谁占了葱岭,谁就捏住了东西商路的脖子,坐地收钱。
如今的西域三十六国,早就在这些大块头的夹缝里被揉搓了几轮,谁拳头硬就朝谁磕头,磕头磕出经验来了。
城头变幻大王旗,旗子换得比牧民的毡子还勤。
而眼下,这条咽喉要道上,正堵着十万身毒护教军。
十万人,三千头圣象,两千多峰驮粮的骆驼,在积雪没膝的山口里,排成一条一百多里长的长蛇,以一个让焰摩罗自己都窝火的速度,往前爬。
没办法,想快也快不了。
三千头圣象,就是三千个会喘气的瓶颈。
巨象披着铁甲,在葱岭的碎石坡上,一天走不了三十里。
遇上背阴的弯道,雪水化了又冻,冻得坡面跟镜子似的,象蹄一打滑,就得整队停下来,拿粗麻绳拴住象腿,前头一队人拉,后头一队人推,连喊带骂,折腾小半个时辰,才能挪过去一道弯。
后面还跟着一万多匹驮马、两千峰骆驼,牲口一多,队形就散,队形一散,就得停下来收拢。
收拢一次,天就黑一轮。
前锋都出了疏勒地界,后队的火头兵,还在山口里排队埋锅。
一路上,焰摩罗的军令就没停过。
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,每过一座神庙分号,就地征粮、征夫、征牲口,把分号变成兵站。
每隔百里设一座补给点,囤粮草、设象营、留伤兵。
疏勒、于阗故地、沿路每一片绿洲,全被他划成了粮仓。
他坐在黑象的宝盖底下,灰白的那只眼扫过随军的粮官,只有一句话:
“本帅的兵,只管往前走,吃的,神会给。”
神不会给。
可绿洲会给。
此刻这条大军的行进路线,已经拉长到了一百多里。
头在疏勒,尾巴还甩在葱岭的雪线上。
雪线上的后队夫役,头一天还穿着单衣,第二天半夜,就跟冰凉的路冻在了一处,天亮一数,又少了几十个。
焰摩罗听了,眼皮都没抬,只叫神庙沿途再征。
疏勒虽然已经递交国玺降了,可城中的白马神庙残党并未死绝。
焰摩罗的八千先锋一入境,那些藏起来的祭司便重新冒了头。替神军指路,征粮,抓人,连沿途水井都派人守住。
水井也成了神的财产,打一桶水,得先给守井的念一声大黑天的名号。
征粮的章程是红袍祭司们定的,按人头算,一户交多少石青稞、几只羊,交不齐的,拿人抵。
谁家交不出粮,便从家里抓一个人充作夫役。
男人抓完抓女人,女人不够,半大的孩子也要拿去牵骆驼。
疏勒城外三十里,有个小村子,一夜之间被牵走了十四口人。有个六岁的娃娃攥着他阿娘的衣角不肯撒手,被祭司的护兵拎小鸡似的拎上骆驼背。
阿娘扑上去,被一脚踹在地里,一刀劈下去。
死的时候,怀里还抱着孩子蹬掉的一只鞋。
护兵连头都没回。
祭司在名册上勾一笔,念了句经文,说这些人是替大黑天驮粮积德的。
积不积德,天知道。
可这些事,一件一件,顺着逃难人的嘴,正一里一里,往东边传。
往安西城,往那个啃着西瓜放话要劫道的秃驴耳朵里传。
……
……
东番岛。
第一批晚稻,终于插秧了。
鹿耳港外的新秧田里,绿意已经连成了一片。晨风一过,整片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,新绿一排排、一行行,在水里轻轻晃。
浸种、催芽、试育秧,前后忙了二十多天。
这批从交趾漂洋过海来的占城稻种,没有让任何人失望——出芽率九成往上,秧苗壮得像一茬小葱,根须白生生的,掐一把能掐出水来。
说起这批稻种,来路其实不复杂。
去年陈默带着暗稽司三艘巨舰下了南洋,白藤口一场夜战,摸了交趾水师大营,转头又掏了升龙王城,把那位急着登基称帝的阮太傅,连人带党一锅端了。
之后的事,南洋各国如今都传遍了。
昭圣九公主阮天馨提着神武金印回城复位,头一道王令,就是兑现在灵犀寺许下的诺言——交趾永为华夏不征之属国,割白藤口三十里海岸开港,全境对铁林商会免税。
至于占城稻,头一批母种一万石,随铁林船队北运。
陈默这人是杀人不眨眼,可办差从不含糊。
装船那几日,他亲自盯着,让随行的老农和书办把稻种一仓一仓过筛,挑的全是穗大粒实的,舱底垫了一层又一层干沙和石灰防潮。连交趾人怎么浸种、怎么催芽、几月插秧、一亩下多少种,都逼着本地老农一条一条口述,记成了厚厚一本册子,拿油布裹了三层,塞进水密舱。
老鬼当时还嘀咕,说统领这是把人家祖坟里的传家宝都刨走了。
陈默啐了一口:“公爷要的是稻子,不是谷壳,糊弄谁也不能糊弄公爷。”
四月头上,船队从白藤口起锚。
一路走外海,避着风信,过琼州,转闽浙外洋,风帆吃得满满的,到了广州。
随后,大半粮种上岸,被铁林商队分转运往西北特别治区和黄河军垦区,另外留出了两船约两千石粮种,送到了鹿耳港。
稻种卸船那天,南宫珏亲自到码头点验。
过秤、入册、分仓,谷子囤进新起的粮仓里,离地三尺,底下铺着防潮的木板,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,比金子还金贵地供着。
只是那时候,港上上下下,所有人都没拿它当回事。
谁也不知道占城稻种到底有什么不同。
押运的战兵看了也直挠头,说大老远漂洋过海,就运回来两船谷子?
所有人的眼睛,都盯着新城的地基、窑厂的火,还有俘虏营里那一排排刻着杠的工分竹牌。
一船谷子,卸进仓里堆着,就等七月试种,看看这交趾来的洋稻,到底为什么被公爷看得那么重。
谁也没想到,船前脚刚走,台风后脚就到。
早稻毁了个干净,全岛断粮的节骨眼上,仓里那两千石稻种,转头就成了上百个村子抢着领的救命粮种。
港上的人提起这事,都说公爷这是早就把天算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