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秧这天,天刚蒙蒙亮,港上的锣就敲响了。
不光是水师的人下田,附近三十多个汉垦村也来了不少村民,最远的走了一百多里路。林厝村的老族长林天贵亲自拄着竹杖来的,身后跟着五房的汉子和十几个后生。
说是来帮忙,其实是来看稀奇的。
铁林军发下来的稻种,育出来的秧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?
秧田边上,南宫珏卷着裤腿,赤脚踩在泥水里,裤脚高高挽到膝盖,沾满了泥浆。他手里捏着一把秧苗,弯着腰,给围观的村民做样子。
“看好了,这个秧苗得浅插,三指深,不能再深了。”
他两指一捻,将一株秧苗稳稳按进泥里,
“插深了,秧根闷在底下,发蔸就慢;插浅了,风一吹就漂起来。三指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”
他直起腰,又指着水面比划:“行距一拳,株距一虎口,横看一条线,竖看也是一条线。”
“密了争肥,稀了废田。这一亩地,多插一成的苗,未必多打一成的粮,反倒把地力亏空了。”
一整套话说完,田里已经多出了七八行新绿,横平竖直。
围观村民原本三三两两站在田埂上,有人抱着膀子,有人嚼着草茎,脸上多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。
官老爷下田?笑话。
他们活了半辈子,见过的官,哪个不是十指不沾泥,坐在大堂里喝着茶,一句话就能把人往死里折腾的主儿。
可这一看,看着看着,人数就往田埂边聚拢了。
那插秧的手法,快而不乱,稳而不僵,指头掐苗、弯腰、按泥、起身,一气呵成。一个晨露的工夫,人家插出来的秧,比庄稼把式还要齐整三分。
“他娘的……这是官?”
林老四嘴里嘟囔了一句,梗着的脖子不知不觉软了下来。
别说村民们看着稀罕,堂堂一方主事竟然亲自下田插秧?瞧那动作,还真不是装样子。这要是没在田里练过个三年两载,绝没有这般熟络。
就连铁林水师里头那些一路跟过来的老兵们看了,也都感叹不已。
这可是南宫先生啊!
当年在铁林谷的时候,跟在公爷身后,整日之乎者也的南宫先生!
公爷身边的首席幕僚!
号称鬼谋神算的第一谋士!
田埂上,林天贵拄着竹杖,看了半晌,忽然弯下腰,从田里抓起一把泥,搁在指头间细细捻了捻,又捻了一把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
“这秧发蔸怎么这么狠呢?”
老族长直起腰,冲南宫珏问了一句。
南宫珏笑而不语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占城稻。
田埂上,村民们的议论声就没断过。
林老四嘴硬,梗着脖子嘟囔:“秧好顶个屁用,田是让海水泡过的田,能不能种活才算。”
话是这么说,眼睛却一直黏在那片新绿上挪不开。
也难怪。
一个月前,这片田还是白花花的盐碱泥,捞上来的稻穗发黑发胀,全村人跪在妈祖庙前算能不能撑到冬天。
如今再看,泥水里立着的,是活路。
村民们在田埂上看了一早上,看看秧苗,再想想自家田里那些瘦地,心里那杆秤,慢慢就压向了一头。
七月抢种的晚稻,各村用的都是铁林军发下来的占城稻种。
眼下,笨港溪两岸的稻田里,白花花的水面上已经插满了新绿,一排排,一行行,风一过,秧尖上的水珠子颤颤地滚。
南宫珏站在田埂上,望着这片新绿,忽然想起公爷之前提起过的占城稻——
水热足处,一年三熟。
他收回目光,心里默默算了算:
若是明年开春,三熟应验,这片海岛上长的,可就不只是稻子了。
……
插秧后的第五天。
天刚蒙蒙亮,瞭望塔上的铜锣就响了。
“山上下来人了!”
罗千帆提着刀赶到塔下,噔噔噔爬上瞭望台,眯眼往山口方向一望,好家伙,山道上黑压压一片,少说三四百口子。
打头的,正是老人加弄土目。
老人还是老样子,赤条条的上身,只裆前围着一块生鹿皮,胸前的骨串随着步子一磕一磕。他身后跟着三个装束古怪的汉子,也是赤膊,裆间围皮,有的肩上斜搭一张豹皮,有的头上箍着藤编的头盔,盔顶还插着几根染红的雉翎;耳朵上坠着野猪牙,腰间一水儿的祖传短刃,藤鞘一圈压着一圈。
看那做派,便是山里各个社的土目了。
再往后,嚯!!!
三百多号山客,男女老少都有,沿着溪谷小道蜿蜒而下。
猎队走在最前,一色的青壮汉子,赤着上身,除了裆前的鹿皮,浑身上下就只剩手臂上、胸膛上层叠的旧疤。
有几个脸上有纹的,额线、颊线,一道一道直直刻下去,是猎过人头、立过大功的勇士。
驮货的居中,一人一担,肩挑背扛。
竹篓里码得整整齐齐:风干的鹿皮、捆扎结实的藤条、成块的樟木,还有人牵了几只哼哼唧唧的活山猪,用粗绳穿着鼻子,一路拖得直喘粗气。
女子们跟在后头,也是背着鹿皮,或者鼓鼓囊囊的兽袋。
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妪,上走一步拄一下手里的木棍,可背上的竹篓压得比谁都满。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娃娃,浑身上下光溜溜的一条,只在腕上拴了根红绳,手里攥着根牛筋草,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天,就好像跟着阿公阿嬷走亲戚。
队伍最后头,八个汉子合抬着两根碗口粗的硬木,木头剖开的缝里,露出一层在晨光底下泛着灰白的东西。
看他们小心翼翼地动作,就知道,必然是什么好货。
不少附近的村民得了信,三三两两聚到田埂上,远远地张望。
说起来,村里上了年纪的人,倒也不是头一回见山客。
早年黑鲨的人上山收皮子,隔个一年半载,总押着些社人下山交货。
可那算什么见过?
几个汉子被皮绳串着,闷头赶路,眼观鼻鼻观心,换完货当天就被赶回山里去。
黑鲨立过死规矩,汉人不许跟社人搭话,社人不许在村里过夜。谁敢多问一句,第二天皮匠铺的价钱就给你翻一番。
几十年下来,两边的人隔着一道黑鲨画下的线,谁也没正经看清过谁。
而眼前这支队伍,四百多口子,扶老携幼,戴着铜铃,赶着山猪,背着家底,大摇大摆地从村道上过……
活了一辈子,头一回见。
等那支队伍走近了些,田埂上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我的娘诶……那些人,怎么不穿衣裳?”
“打赤膊的?这大日头底下走几十里山路,皮子不晒脱了?”
“你看你看,那汉子脸上有字!黑黢黢的,是不是刺上去的?!”
这几句还都是冲着男人去的。
等队伍中段那些女子走近了,田埂上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山客女子,上身什么都没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