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痛快！”
南宫珏抚掌赞叹一声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我也可以保证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盐和铁，按之前的价给。”
“你们带下来的鹿皮、樟木、藤条、硫磺和石炭，该值多少，就值多少。”
“秤不会动手脚，价不会临时变。”
“你们四个社若是缺粮，可以拿货来换，也可以先记账。账册会当着你们的面写，找识字的人念给你们听。”
加弄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山里人，不欠账。”
“好。”
南宫珏笑了笑，点点头。
“第二，刀，我可以给你们一批。”
“真的？”
加弄没想到他这么干脆，直接愣在了原地，
“什么价？什么刀？”
南宫珏没有回答，而是冲着身旁还拿着倭刀琢磨的赵老四扬了扬下巴。
“老实，试刀。”
赵老四一听这话，眼睛陡然亮了起来。
他站起身来，把倭刀朝旁边的战兵面前一递。
那战兵会意，双手握着倭刀，刀尖朝上，稳稳立在火光里。
随后，呛啷一声。
赵老四自己的战刀出了鞘。
火塘边，众人的脸色唰地全变了。
山里人的规矩，当着主人的面试对方的刀，跟当着猎人的面踹他的狗没有两样。
加弄猛地站起了半个身子，刚准备出声阻止。
已经晚了。
没有人看清赵老四是怎么出手的。
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，一道刀光便如匹练般当空劈落，快得连火塘里的火焰被这一刀带起的风压得瞬间矮了下去。
咔！
一声脆响，干脆利落。
倭刀应声而断。
前半截刀身被斩得横飞出去，翻着跟头砸进火塘边的泥地里，断口处的钢茬在火光下亮得刺眼。
举刀的战兵手里，只剩半截光秃秃的刀根。
轰！
火塘边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这——”
麻豆社的土目拉贺一个箭步抢上前，一把抓起泥地里那截断刀，蹲在地上，拇指顺着断口刮了一下。
“断了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族语，浑身都在抖，“八嘎人的刀，断了？”
半年前，北港大社的猎队就是提着这样的刀，堵在猎道口，一刀一个，砍翻了他手下七个勇士。
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提着短刃冲上去，短刃砍在倭刀上，崩出一道大口子，然后儿子的胸口，就被那柄刀劈开了。
从那天起，麻豆社的人夜里做梦，梦里都是这种刀。
刀，砍不断。
人，挡不住。
可现在，这柄妖刀，被人家一刀劈成了两截。
火塘边，山客们呼啦啦围了上来。
有人抢着去看断口；有人把赵老四那柄战刀借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；有人去借别的战兵的刀瞧，战兵们在得到南宫珏首肯之后，才把刀拔出来，递给了他们。
一时间，篝火旁惊叹声四起。
加弄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。
南宫珏端起木杯，抿了一口米酒，慢悠悠开口。
“倭人的刀，在你们眼里是个宝贝，可在我铁林军眼里，它就是一块烂铁。”
“你们怕它，是因为你们的刀不行。”
“现在，我给你们行的刀。”
他环视一圈，一字一顿。
“先给三百把，如何？”
这句话翻过去，所有人都懵了。
三百把铁林军的刀。
这便意味着三百个猎人能在山里拥有与对手正面交手的资格；意味着他们不必再用祖辈留下的破刀，去抵挡倭人的长刃。
更意味着铁林军愿意把他们当作真正的盟友，而不是一群可以随时驱使的山民。
加弄盯着南宫珏，语无伦次道：
“三百？一模一样的刀？”
“当然。”
南宫珏点点头。
“我的兵用什么，你们就用什么。”
“但有一条……”
“刀给你们，每一把都要登记。”
“谁拿，谁用，谁死了，都要有数。”
“若有人把刀卖给北港，或者转手给倭人……”
他的目光从几名土目脸上扫过。
“我会带兵进山，连人带寨一起拔掉！”
火塘里的笑声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这是铁林军对四社的信任，也是套在这份信任外面的铁箍。
加弄听完，眼中的光更亮了。
“应该的。”
“刀是拿来杀敌的，不是拿来卖的。”
他转过头，对身后围拢的族人说了一句族语。
那些年轻猎手齐齐握拳，拍在胸口。
砰！砰砰！
一声接着一声。
“那第三件事呢？”老人继续问道。
“第三件事……”
南宫珏将那柄倭刀重新拿起来，放在膝前。
“这一仗打完，北港的矿洞，倭人留下的所有东西，我要一样不落地收走。”
“山里的矿归我们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抬起眼，看向加弄。
“山，还是你们的山。”
“猎道，还是你们的猎道。”
“你们的女人和孩子，不会被带走。”
“我们不占你们的山，不收你们的买路钱。”
南宫珏顿了一下，语气更加郑重起来。
“我只要一件事。”
“往后山里山外，就是一家人。”
这句话翻译过去后，火塘边久久没有声音。
老人低头看着火。
火焰映在他的瞳孔里，倒映着他的心绪。
他知道，眼前这支汉军迟早会将整个东番岛握在手里。
鹿耳港会越来越大。
铁林军会修更多的路，建更多的城，开更多的矿。
等他们掌握了港口、粮食、土地，完全可以不跟山客讲道理。
他们有的是办法，逼着山客让路。
可现在，南宫珏却主动对他说——
“山还是你们的山。”
加弄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罗千帆忍不住偷偷看了南宫珏一眼。
南宫珏只是端坐在那里，任由火光映着自己的脸。
终于，加弄抬起头。
老人伸出手，眼中燃起两簇炽烈的火苗。
“下个月圆之前，六百猎手，在山口等你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向北方。
“北港的水源、粮洞、石寨，我带你们去。”
“倭人的洞，我也带你们去。”
“只要你们给刀，北港的人，一个都别想安稳睡到月圆之后。”
南宫珏看着老人，缓缓伸出手。
“好，我们一起，拿下北港。”
加弄怔了一下，随即，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对，我们一起！”
啪！
两个掌心重重撞在一起。
火塘边，四个土目同时起身，抬手拍胸。
砰！
周围的山客跟着拍响胸膛。
整座营地里，顿时响起连绵不绝的闷响。
就连躲在女人身后的孩子，也学着大人的模样，用小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胸口。
火光摇晃，骨串碰撞。
这一刻，大巴六九、麻豆、山后和溪头四个社，正式与铁林军结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