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三,下弦月。
月牙挂在西天,光淡,影浅。
这样的夜,正好杀人。
万里之外的西域,一处叫做“枯杨泽”的绿洲边上,身毒护教军的前锋营地篝火如星。
这支从天竺千里迢迢调来的护教军,一路东来,踏平过三座不服大黑天神的城池,把整城的青壮赶作奴隶,把神庙的火焰烧到哪儿,哪儿的人就得跪着。前锋主将放话,说等大军到了龟兹,要把那群东方妖僧的头颅,一颗颗挂在城门上晾干。
营地外,哨兵抱着弯刀打盹。
火堆上架着烤麦饼,焦香混着马粪味,在夜风里飘出老远。
他们做梦也想不到,死神已经踏着月色,从三个方向,悄无声息地碾了过来。
东一路,西一路,正北再一路。
马蹄裹布,人衔枚,长刀出鞘,三千铁林军如同暗夜里的鹰隼,贴着戈壁的地面合扑过来。
直到火光腾起的那一瞬,喊杀声才轰然炸开。
绿洲的芦苇丛里全是火。
风一卷,火舌顺着苇秆舔上帐篷,马群受惊,嘶鸣着撞塌了半座营帐;驼队惊散,粮车翻进水洼里,满车的青稞撒了一地,转眼就被受惊的驼马踏进烂泥。
有人从着火的帐子里滚出来,还没站稳,铁蹄踏上了胸膛。
那个放话要晾人头的前锋主将,披着单衣冲出大帐,刀才拔了一半,就被一名铁林军百户一刀斩落,头颅滚进火堆里。
铁林军冲杀往复,三进三出,斩杀无数,不留活口。
天亮之前,绿洲里只剩下烧焦的木架和还在冒烟的驼鞍。
能带走的粮草弓矢,一捆捆驮上了马背;带不走的,一把火,烧了个干净。
随后两日,铁林军一路西进,奔袭近百里,连破盐井铺、红柳滩、白龙堆三座绿洲营盘。
八千身毒护教前锋,四座补给营盘,尽墨。
十万护教军,门户大开。
……
八月初七。
万里之外的盛州城。
微服出巡的天子一行,踏着满街的月色,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宫城。
没有仪仗,没有净街,连宫门都只开了一道缝,车驾鱼贯而入,门又轻轻合上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守夜的宫人瞧见,天子下车时,立在宫门内的石阶上,回头朝外城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隔着宫墙和几条街,他仿佛看到了夜市还没散,灯笼连成一线,卖汤饼的挑子冒着白气,说书先生的惊堂木砸下,满堂喝彩。
他静静伫立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里走。
一众随行老臣各回各府,一夜沉默。
这沉默里头,掺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,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。
只知道——
礼部侍郎回了府,没叫人伺候,自己摸黑坐在书房里,把那本随行记的札记翻出来,就着窗前月色一页一页地翻到天亮。
工部侍郎把自己书房里那架搁了多年的旧浑天仪搬出来,一遍一遍地擦拭着,家人问他擦这个做什么,他说不做什么,就是想看看,老祖宗的东西,里头到底有多少参不透的玄机。
还有些老臣,一夜没合眼,翻来覆去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,那道折子递上去的时候,满屋都赞是妙棋,怎么走了一趟回来,人人心里都发虚了?
风陵渡的那座桥、铁林谷的铁牛、一路上的那些工坊、新城、农田、造物,都随着车轮声,一并收进了月色里。
宫城深处。
赵珩和苏婉卿手牵着手,肩依着肩,望着西北方向,站了半晌。
西北。
那是铁林谷的方向,是西北特别治区的方向。
也是这座天下最远、也最近的地方。
没人知道这位天子在想什么。
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,久到殿前的灯笼换了三回烛。
回殿之后,他召了一个人。
护国公林川。
内侍省的灯火亮到凌晨,谁也不知道君臣二人说了什么,只有次日值房的小吏发现,拟旨的笔,换了一支新的。
第二天一早。
盛州六部的值房里,灯比往常亮得更早了。
天还没亮透,六部的当值官已经到齐。
没人吩咐,没人催,一个个正襟危坐,案上的公文翻得哗哗响,眼睛却都瞟着宫城的方向。
因为他们都收到了同一个消息,圣旨已拟,今日午前,明发天下。
旨意里写了什么,六部堂官里知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有人猜是格物监,有人猜是护国神师的名分,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,这回动的,怕不是衙门,是祖制。
猜什么的都有,但没人敢赌。
……
辰时。
天光刚爬上盛州宫城的琉璃瓦,钟楼上的大钟,响了起来。
当——
第一声传出时,六部值房里的官员们纷纷站了起来。
当——
第三声落下,宫门前的车马已堵成一片。
钟声响到第九下,满城都知道,今日不是寻常早朝。
九声钟,大朝会。
殿前的白石广场上,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。
礼部侍郎站在班列之中,打了个哈欠。
他在铁林谷外那座青砖大院里,与几位老臣商议了整整一夜。
格物监、六部督办、护国神师……
每一条都替朝廷留了余地,也给足了林川尊荣。
折子递了上去,天子没有驳回来。
今日钟响九声,事情多半是定了。
身旁的工部侍郎压低声音:
“听说陛下昨日召见护国公,谈到天亮……”
“什么?”礼部侍郎愣了愣,“当真?”
“内侍监传出来的消息,错不了。”
礼部侍郎心里一个咯噔,抬起头,看了一眼丹陛。
丹陛之上,赵珩端坐着。
他望着阶下密密麻麻的官帽,目光平静。
一路走下来,他当然知道这些老臣的忧虑,可他更知道,大乾沉疴百年,需要的,是猛药。
赵珩收回目光,向王承恩轻轻点头。
司礼监老太监捧着黄绫圣旨,一步一步走上丹陛。
殿前,静了下来。
黄绫展开,王承恩的声音传遍广场:
“诏曰——”
“朕闻: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
“此八字,自今日起,为大乾立国之本。”
“刻于宫门,悬于学宫,传于万世。”
礼部侍郎的手,蓦地在袖中攥紧。
民为邦本?
这四个字,谁都读过,经书里有,奏疏里也有。
可写在奏疏上,是臣子劝君的话。
刻在宫门上,便是后世每一位天子出入宫城时,都要抬头看见的规矩。
怎么会这样?
班列里,已有细碎的嗡嗡声响起。
几名御史下意识抬起头,对视了一眼。
王承恩继续道:
“一,护国公林川,定鼎社稷,再造华夏,功在三皇五帝之间,特尊为,护国神师。”
“位在三公之上,爵在亲王之先。”
“赞拜不名,剑履上殿,配享太庙,画像入凌烟阁。”
广场上,轰然一声。
前排有人失态地侧过头,又忙不迭把身子转正。
亲王之先,太庙配享。
大乾立国以来,可曾有臣子受过这等封赏?
工部侍郎怔了片刻,忽然看向礼部侍郎。
礼部侍郎也在看他。
两人眼里的意思都一样:陛下采纳了。
护国神师,管学统,受万民敬仰。
格物监另设于盛州,交六部督办。
林川得名,朝廷得实,日后君臣各安其位。
身后一位随驾出巡的老臣低低说了句:“好。”
礼部侍郎没有回头。
他望着黄绫的下半截,等王承恩往下念。
“二,设格物监——”
他心口一松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