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,设格物监。”
礼部侍郎心头一松。
来了。
格物监一立,铁林谷那些新学、新器、新法,便有了朝廷名义上的归处。往后水泥也好,铁牛也罢,皆由六部接手,朝廷督办。
这就是他们那晚在青砖大院里熬出来的结果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待圣旨念完,便带头出班恭贺,请工部、户部、礼部各自领命,把铁林谷的章程抄录成册,分送各州府。
可下一刻,王承恩念出的内容,让他脸上的表情直接冻住。
“格物监,直隶天子。”
礼部侍郎猛地抬头。
“直隶天子?!”
不该是隶属六部吗?
不该是工部主办、户部拨银、礼部定章、吏部派官吗?
那这个格物监,到底听谁的?
王承恩没有停顿。
“格物、算学、农桑、工造,立为官学。”
“自下科始,科举增设格物一科,与经义并行取士。”
嗡!
广场上再也压不住骚动。
班列后头,几个年轻官员眼睛骤然亮了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而前排几位老臣,官帽下的鬓角,肉眼可见地渗出了汗。
经义与格物,并行取士。
这是要把格物,钉进大乾的国本里。
“格物监政令章程——”
老太监的声音响彻广场:“由护国神师提举!”
什么?
全场一片哗然。
礼部侍郎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。
护国神师提举格物监,格物监直隶天子,这意味着,林川既不是六部属官,也不受任何一部尚书节制。
他直接听命于天子,直接执掌天下新学。
他们想用“护国神师”的尊号把林川捧上神坛、收走实务。
可陛下却没有用神坛困他,而是替他,铸了一座更高的台。
“……这与原先议定的,完全不同。”
工部侍郎喃喃自语。
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:
他们连夜递上去的那封折子,究竟是在替朝廷谋划,还是在替护国公铺路?
王承恩继续。
“三,立华夏之道,传于万世。”
“颁《九州新赋》于天下府县学宫,勒石刻碑,立为格物新学开道之文。自今而后,官学学子开蒙第一课,先诵《九州新赋》,再习经义。”
“华夏者,非一姓之私,非一域之限。”
“日月所照,霜露所坠,凡有生民之处,皆在华夏之怀。”
广场之上,百官全都懵了。
方才格物监增设科举一科,众人惊的是取士法度大变;尊林川为护国神师,惊的是位尊极致。
可这几句一出,先前所有震动,竟都像是浅滩涟漪。
千百年来,士大夫心中的华夏,是有界的。
华夏,是中土九州,是礼乐衣冠,是周公孔孟之教;四夷居于边荒,不通礼义,便是外类。
内华夏而外夷狄,这条界线,是六经写定、世代相传的根本。
华夏是承继天命的王朝。
天下分内外,人分华夷,界限森严,不可混淆。
可诏文这几句话,却把“华夏”两个字,变成了一套可以向四海无限延伸的文明。
《春秋》严华夷之辨,乃是千古大义。若华夷之界可以如此消融,那千年来六经所立的秩序,又还剩下什么?
孔孟礼乐,反倒要退居《九州新赋》之后,连孩童开蒙,都先诵新篇,再读旧经。
谁进来,谁就是华夏?
这、这、这算什么?
“四——”
老太监的诵读声,继续震慑着百官们的心防。“自诏书明发之日起,大乾不封关,不设禁,不筑藩篱。”
“遣使四出,北谕草原,西抚西域,南通南洋,东渡重洋,遍邀万国,明岁春会于盛州。”
“会盟之约有三。通商互市,此其一。永息刀兵,此其二。”
“其三,”
王承恩顿了顿,一字一字砸了下来:
“凡万国之民,愿习华夏之字者,华夏遣师教之;愿行华夏之律者,华夏遣官助之;其国若愿并入华夏版图,编户齐民,设府置县——”
“与中土百姓,同科取士,同律论罪,无分彼此。”
班列之中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腿一软,竟是直接瘫软在地。
同科取士。
同律论罪。
无分彼此。
这意味着,一旦允许异邦之民习华夏字、考华夏科举、行华夏律法,他们便不再是待征服的蛮夷,而是大乾制度之下的百姓。
他们的子弟会进学宫,他们的俊杰会入朝堂,他们的土地会设府置县。
而丹陛之上,赵珩面无表情地望着阶下慌乱成一片的官海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搭。
稳如磐石。
“然,”
王承恩话锋陡转。
“凡以神权愚其民,使其世世为奴者;凡以刀兵虐其众,使其子孙不得为人者,华夏之民见之,如见邻里遭劫。”
“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”
“朕以此昭告万国——”
“天下,乃华夏之天下!”
“凡有生民之处,皆有求生之权;凡有求生之心者,皆可入华夏之门。”
“顺天道者,通商互市;行暴政者,兵戈相见。”
“华夏不以疆界拒人,亦不以强权欺人。凡愿共立新规、共守公道、共求富强者,皆为华夏之友,”
“凡敢以众生为牲、以百姓为奴者,”
“虽远,必诛!”
广场上,一片死寂。
风卷着丹陛下的旌旗猎猎作响,几百顶官帽,没有一顶敢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班列中,滚出李若谷的一声颤音:“万……”
“万岁,”旁边徐文彦立刻跟上。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!”
“万万岁!!!”
山呼海啸,自广场四周轰然炸开,一浪高过一浪。
礼部侍郎站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,大汗淋漓。
他忽然明白了那晚究竟错在了哪里。
他们几个老家伙围着一张棋盘推演一整夜,算尊号,算名分,算君臣边界,自以为步步都是妙棋。
可人家下的,是另一个棋盘。
他们算的是盛州。
人家算的,是天下。
……
八月十五。
东番岛,鹿耳港以北五十里的山口。
燃起了一片火海。
整整九十九堆篝火,一堆挨着一堆,一堆连着一堆,像一条烧红的火链,从山口一直缠到云雾里去。火光映在低垂的云雾上,把半边山都染成了血色。风一过,火苗齐齐往一边倒,满山的影子便跟着晃。
仿佛群山本身也活了过来,正在月下低声咆哮。
滩地上,肉锅架起来了,酒抬出来了。
新筑起的堡楼,黑压压地耸立在大地之上。
铁林战兵列在火链外围,甲片映着火光,一层一层,像给这片河滩镶了一道钢铁边框。
月圆之期。
六百猎手,如约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