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再次开拔。
山雾愈发浓稠起来,十步之外,人影便糊成一团灰。草木腐烂的味道直冲鼻腔,吸一口,肺里都是潮的。
北港大社布下的陷阱,层出不穷。
有挂在两丈高树冠上的“荡木狼牙”,细韧的青藤绷成满月,只要绊动地上的枯枝,檑木便会带着恶风呼啸砸下。
半日前,一名斥候险些踩了引线,被身旁的山客一把拽住,那根枯枝弹起,头顶一声闷响,百来斤的狼牙木砸下来,把旁边的岩石砸得粉碎,碎石崩了那人一脸。
有隐在急流浅滩下的“咬脚铗”,生铁打制,专夹涉水之人的脚掌。铁齿上锈迹斑斑,夹上便是筋断骨折。
更有甚者,是将数百只山毒蜂封在葫芦里,悬于狭窄的岩缝上方,牵机线连着踏石,一旦触动,毒蜂扑面,瞬间就能让整支队伍乱了阵脚。
这些陷阱做得并不密,也没有什么章法。
但都是因地制宜,在猎人会走的路径上设置。
北港人没打算靠这些玩意儿挡住谁,他们只是在自家猎场的边缘,撒了一圈带刺的种子。
忽然,巴万猛地刹住脚,鼻翼剧烈抽动了几下。
这少年入山两日,一直走在队伍最前头。话没说过几句,可斥候营里已经没人敢小觑他。
前日翻鞍部时,是这娃娃先听出了上风头的生人味;昨日过溪,又是他一眼看破了浅滩下的咬脚铗。
铁林军的老斥候们私下里都服了气。
山里的孩子,鼻子和眼睛都是祖灵赏的饭碗。
此刻,他指着前方三十步外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山坳,发出一串急促的族语。
加弄骤然抬手。
整支队伍瞬间停了下来,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。
老人打了个手势,身旁两名猎手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,身形贴着岩壁,几个起落便隐进了藤蔓后头。
片刻后,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。
不是警讯。
可加弄的脸色,反倒沉了下去。
众人跟着摸进山坳,拨开湿漉漉的藤蔓,下一瞬,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嗡鸣。
数十根钉在悬崖边的木桩,一排一排,沿着崖壁立着。
每一根木桩上,都穿插着一颗风干的人头!
有的年头久了,只剩骨头,眼窝里积着黑泥;有的还新些,长发缠在桩顶,被山风吹得飘起来,像一蓬一蓬招魂的幡。
风穿过崖缝,呜呜地响,吹着几十颗头颅。
宛如一片无声哀嚎的修罗场。
而在最中间的两根木桩上,赫然绑着两具身穿大乾水师号衣的残缺尸骸!
“泉州水师的人。”
有斥候勉强辨认出了那号衣。
赵老四大步上前,仰头看了半晌,脸色黑了下去。
号衣的样式错不了,泉州卫的水师,死在这北山的崖壁上,显然不是水师进山,而是北港大社的刀,伸进了海。
“畜生……”
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不管是倭人还是北港干的,这一笔账,算是记下了。
加弄颤抖着走上前,在一颗较小的头骨前停下。
那头骨比别的都小,下颌还没长开,是个孩子的头。
老人伸出手,指尖悬在半空,抖了很久,才轻轻落在头骨的额角上。
“阿鲁……”
他哑着嗓子,唤了一个名字。
那是族里失踪的孩子。
去年冬天进山猎鹿,再没回来的孩子。
寨子里的人都说他是被山神收去的,加弄也这么信了。
他每日对着彩虹桥的方向洒酒,求祖灵照看这个没来得及纹面的娃娃,别让他掉进桥底的浑水里。
可现在,孩子的头骨,就钉在这根木桩上。
在这北港人的猎场边上,跟汉人的头颅钉在一处,风干,示众,成了吓唬外人的一道景。
祖灵没有收走他。
是北港人的刀,收走了他。
老人站在桩前,一动不动,满山的雾气涌过来,把他佝偻的背影笼罩其中。
少年巴万站在人群最前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强忍住哽咽,蹲下身,用指尖在木桩底部沾了沾那经年的黑泥,然后缓缓按在自己的额头上,正正压在将来要刺纹的位置。
山里的规矩,血印子落在哪,人就认了哪;血债记在哪,刀就落在哪。
加弄从怀中摸出一小截旱烟,就着火折子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再俯身,把烟灰一点点撒在孩子头骨下的桩根。
青灰的烟末混进黑泥里。
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,贴着地皮散开。
山里的规矩,烟是给亡魂引路的,让他们别在原地等了,先过桥。
剩下的路……
加弄直起身,胸膛剧烈起伏,满脸的皱纹里刻着的,已是熊熊怒火。
剩下的路,阿祖替他们走。
老人转过身,朝身后六百猎手扫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可所有山客都挺直了脊背,握着刀和矛的手,一根根收紧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
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,没有点火。
吴石头捧着一块干粮,啃了两口,凑到阿奎身边,把自己怀里那半袋子烧刀子递了过去。
白日里山坳那一幕,压在每个人心口,谁都没什么胃口。可这坛酒,他还是要递。
山外人和山里人交情浅,话说不通,酒能通。
阿奎看看酒,又看看他,咧嘴一笑,也不客气,仰头灌了一大口,辣得直咂嘴,却竖起了大拇指。
吴石头也笑,笑完之后,学着阿奎白天的样子,指了指北边的山影,又指了指自己的刀,做了个砍杀的手势,比划着问:
北港大社,多少人?
阿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放下酒坛,指了指四周,然后伸出两只手,张开十指,收拢,再张开,再收拢,反反复复做了好多遍,然后指了指山顶,又指了指四周黑压压的林子。
“你是说,比我们多几百人?”
吴石头尝试着理解他的手势。
阿奎点点头,然后把手指向了更远的、看不见的群山,一圈,一圈,往外划。
一圈,是眼前这座山。
两圈,是山后的山。
三圈,四圈……
阿奎最后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土地,又指了指天上,说了一句族语。
通译愣了半晌,才艰难地把它翻出来:
“这整座山,都是他们的猎场。”
“我们进了猎场。”
“现在,轮到他们,出草了。”
吴石头握着羊皮袋的手紧了紧,扭头望向北边黑沉沉的群山,望了很久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他抄起酒袋,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滋味冲下去,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身后两百名铁林斥候,最后,指了指那片山。
通译还没来得及翻,阿奎已经看懂了。
猎场又如何?
猎手,也分山里山外。
两个语言不通的汉子,就着半袋烧刀子,在满山浓雾里,无声地咧开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