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挂在天上,把山脊照出一道惨白的边。
猎手和斥候们根本不敢睡死。
六百来号人,抱着刀,沿着来路散成了几十个区域,就地和衣而卧。
加弄没睡。
老人像一尊雕像般,静静地蹲在外围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对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山里人来说,夜里的深山,眼睛是瞎的,耳朵,才是最好的眼睛。
进别人家的猎场,山里有山里的规矩。
加弄心里比谁都清楚,不管这六百个人的队伍再怎么保持沉默、再怎么小心翼翼,可大军过境,踩倒的荒草、碰折的树枝、留在溪石边缘的水迹和泥印……
这些东西,在北港大社那些真正的猎人眼里,就跟烙在雪地上的血脚印没有两样,刺眼得很。
所以今夜扎营之前,加弄就把耳目撒了出去。
二十几名精干的猎手,四人一组,悄无声息地散在营地四周黑漆漆的山梁上,替这六百条命当夜里的眼睛。
巴万蜷在老人脚边的阴影里,也没睡。
少年把那柄短横刀横在膝上,双手虚按着刀鞘,掌心里早就渗出了一层汗。
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极大,盯着深不见底的林子。
山里人有个老规矩,夜里在林子里,绝对不能开口问话。
长辈们说,问了,山神就会开口答。
答了,人的魂就被勾走了,这辈子都别想睡着了。
另一边,吴石头同样熬着通红的眼睛,睡不着。
他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趴在另一侧的岩缝里,半边脸沾满湿泥,耳朵贴着地面。
作为铁林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斥候,吴石头对自己的耳朵向来自负。
在西北草原上,他能隔着几里地听出狼骑的马蹄声。
可今夜,他引以为傲的本事,在这片诡异的东番深山里,彻底失灵了。
这满山的动静太杂了。
高处的野风吹过树冠的“沙沙”声,低处的溪水撞击岩石的“哗啦”声,腐叶底下不知名毒虫发出的“吱吱”声,全都在空气里搅和在一处,像是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。
吴石头贴着地皮听了半宿,除了觉得浑身发毛,什么有用的响动都没听出来。
他只能咽了一口唾沫,翻了个身,将刀柄紧紧攥在了手里。
……
变故起在三更。
东面极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。
吴石头的汗毛,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。
那声音太短促了,像是一只夜枭被瞬间掐断了脖子。
再然后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山还是那座黑沉沉的山,风还是那阵带着腐叶味的风。
仿佛方才那声响,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。
但营地边缘,铁林斥候的手,已经悄然握紧了刀柄。
黑暗里,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营地东侧山梁的暗影里,有了动静。
几道影子贴着岩壁摸了下来。
那是加弄天黑前撒出去的耳目,四个人,回来了三个。
剩下的那一个,是被同伴用肩膀架着抬回来的。
抬回来的那个,已经没气了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众人看清了,那名猎手的喉咙上插着一支九芎木的短箭。
箭进得很准,就一个小拇指粗细的血眼,连血都没流出来多少,全淤在了脖颈里头。
下箭的人手法又快又毒,防的就是他遇袭时喊出声来惊动营地。
死去的猎手叫达卡,是溪头社的年轻勇士。
他脸上的纹面,才刚刚刺了一半。
山里的规矩,男人的纹面要分两次刺。
刺完第一道,是证明你在山里猎过猛兽;
刺完第二道,才证明你在这片猎场上,亲手猎过敌人。
达卡的额线上,那半道纹路还泛着新长出来的血痂,带着淡淡的青色。
出草前,部落里的司祭曾摸着他的头说过,等他这次活着回来,就用北港人的血,亲手给他补完剩下的那半道。
现在,永远不用补了。
半道纹的魂,祖灵能不能认出来,能不能牵着他的手走过那座彩虹桥,只有桥那头的人知道了。
营地中央,为了隐蔽不能生火,众人只能借着冷清的月色,无声地围拢过来。
溪头社的土目达海闻讯赶了过来。
汉子蹲下身,伸出手,颤抖着,缓缓合上了达卡圆睁不甘的双眼,随后掰开他的下颌,从他紧咬的牙关里,一点一点抠出来一小截东西。
是一根搓得紧紧的麻布条。
布条上染着达卡生前咬出来的血,被牙齿死死咬着,抠出来的时候,还带着年轻勇士最后的一丝体温。
山里的规矩,猎手出草杀人,口中必须要含着一样自家屋里的东西。
这样,如果有一天死在了外头的猎场上,魂也认得回家的路,不至于在深山老林里变成孤魂野鬼。
达海红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根染血的布条一圈一圈、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。
然后他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两簇要吃人般的冷火。
跟着回来的那个猎手此刻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肩甲的位置同样扎着一支断箭,是身旁的阿奎果断替他拗断了箭杆、又拿山藤草草勒住伤口。
他顾不上处理伤势,压着沙哑的嗓子说了一长串族语,带血的双手在身前比划得又快又急。
通译蹲在他对面,仔细听完,随后一句一句地往赵老四耳朵里送。
“他们说……在东面两里外的黑竹林里撞上的,是北港大社的巡猎队,七个人。对方先放了暗箭,达卡躲闪不及,当场就没救了……”
通译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道,
“两边摸着黑见了血,对面被他们用短刀弄死了三个,但剩下的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赵老四眉头一拧。
在这等荒山野岭,漏了行踪,跑了敌人的活口,对这六百人的队伍来说,无疑是致命的威胁!
受伤的猎手急促地咳了两声,又比划了一串手势。
通译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
“他说……阿奎带着剩下的人去追了。”
“阿奎发了血誓,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,死活也要把那几个漏网之鱼的脑袋剁下来,带回这里给达卡铺路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