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猛地收紧五指,脚跟在下方岩棱上一勾,整个人横着贴了过去。
身体刚挪出半尺,右脚突然一滑。
“咔!”
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脚底崩落,砸进黑暗里。
下方的人群里,几道呼吸同时乱了,加弄的手攥住了刀柄。
千钧一发之际,少年左手死死扣进岩缝。
整条手臂瞬间绷直,肩膀几乎被扯脱。
疼。
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他咬着牙,把右脚一寸一寸重新抵上岩面。
一点。
两点。
借着那道三指宽的裂缝,他猛地向上撑起——
翻身!
身体重重砸在上方岩台上。
“呼——”
听到声音,几十个人不约而同吐出一口长气。
阿奎攥着的拳头这才松开,掌心里全是汗。
片刻后,一根绳索从崖顶垂了下来,巴万像只松鼠,出溜着滑回地面。
少年落地,抹了把脸上的汗,咧嘴一笑。
“阿公你看,我没爬过这面崖。”
“我也上去了。”
加弄猛地抬起手,像是要打他。
巴万依旧咧着嘴一动不动,仰着头,也不躲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,剧烈地颤抖着。
老人忽然想起七年前。
那时巴万还只是个瘦小的娃娃,鹰雏刚出壳,他把孩子绑在自己背上,一步一步爬上社后的悬崖。
也是在那座崖顶,他把第一枚带着体温的鹰蛋,塞进了巴万怀里。
从那天起,孩子的手,就没离开过石头。
而在出发前的滩头,是他亲手戳着巴万的额头,说出了那句话。
去把你的纹面,用血挣回来。
桥那么宽,祖灵等得起。
如今,孩子真的要去挣了。
加弄的手,慢慢落下。
他没有打巴万,而是转身走到火堆旁,从一名猎手腰间取下一截细藤,又拿过一把短刀。
老人用刀尖割破自己的掌心。
血珠一滴一滴,落在藤绳上。
“阿公!”巴万一惊。
“摔下来,你就变成螃蟹。”
老人把染血的藤绳塞进巴万手里,“拿着它,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巴万攥紧细藤。
“真的?”
加弄看着他,眼眶通红。
“回来再问。”
老人伸手,重重拍了一下少年的胸口。
“去。”
巴万重重点头。
他转过身,将短横刀重新别在腰后,把细藤在手腕上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
呼啦啦。
一帮社里的汉子围了过来。
火堆边,忽然响起一片抽刀割发的轻响。
山里最老的一条规矩,叫断发壮行。
男人要去干九死一生的差事,全社的勇士便围成一圈,一人割下一撮头发,用红藤缠成一束,系上他的手腕。
意思是:
你的命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
你若回不来,就让族人的头发连成一条线,指引魂魄回家。
加弄把那束缠着红藤的头发,紧紧系在巴万腕上,压着那根染血的细藤。
血绳在上,发束在下。
一条拴命,一条引魂。
从这一刻起,火堆边再没有人喊“巴万”。
山里的规矩,去干死差的人,名字不能落在猎场上,名字被山风带走了,人就得跟着风走。
汉子们只是抬手,朝少年的胸口,轻轻拍过去。
砰。
砰。
砰砰。
拍一下,送一程。
巴万挺着那副没长开的胸膛,挨一下,应一声。
赵老四走过来。
“上去以后,不要逞英雄。”
通译把话一句一句翻译过去,少年愣了愣。
“看清楚崖上哨位的位置,记清楚。”
“天亮之前,雾散之前,必须回来。”
巴万听完,缓缓点头。
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用生硬的汉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哨位,位置。”
赵老四盯着他看了半晌,点点头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……
后半夜,雾最浓的时候,巴万出发了。
少年赤着脚,爬上崖壁,沿着岩檐向西北去。
西北方向,就是鹰喉。
就是那道比男人肩膀还窄、进去了就可能卡死在里面的石缝。
众人仰着头,看着那道瘦小的影子,一点一点没进崖壁的黑暗里。
营地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加弄蹲在火堆旁,拨了拨柴,火光映着他满脸的沟壑。
老人低声哼了起来。
调子很老,老得连寨子里最年长的人,都是听阿爷唱的。
没有人知道这曲调究竟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。
有人说,是第一批翻过大山、在这里安下火塘的祖先唱的;
也有人说,是某一年山里大洪水后,族里的女人们抱着孩子,在废墟边一遍遍哼出来的。
“山门开,雾路长,
小小的娃莫慌张。
阿祖守着火塘亮,
祖灵护你过山梁。”
唱到这里,老人的声音停了一停。
火堆里,啪的一声,炸开一粒火星。
加弄垂下眼,又继续唱。
“石头硬,鹰喉窄,
莫叫风来夺你灯。
阿祖不把娃儿唤,
只把归路记心上。”
加弄低下头,重新拨了拨柴。
“火不灭,路不偏;
藤不断,魂不散。
阿祖若在山那边,
替我看住娃儿的眼。”老人的声音停了一停。
那调子,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。
火堆里的柴爆了一声。
满营的斥候,谁也听不懂那歌里唱的是什么。
可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吴石头仰着头,望着崖壁的方向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他听不懂歌。
但他听得懂,这是一个阿公在火塘边,把自己一辈子的胆气,一点一点系到那个娃娃身上。
崖壁高处,雾气翻涌。
那道瘦小的影子,正一点一点,朝着鹰喉爬去。
……
半夜,西域野牛谷。
几十堆篝火在谷口外燃起来,火光映着满谷狼藉。
数以百计的巨象尸体横在河沟中央,象背上的木楼摔得粉碎,人的尸体、牛的尸体、断箭、兵器、翻倒的粮袋铺了一地,士卒们举着火把,一队一队地清点、抬运、掩埋。
血水顺着干河沟的裂缝往下渗,把整条谷底泡成了一块暗红的毡子。
困和尚趿拉着鞋,站在谷口的高坡上,望着火光里的谷底,咂了咂嘴。
周虎提着刀从谷里出来,脸上身上全是血污,啐了一口:“秃驴,象肉要不要?炖了能吃半个月。”
“吃!”困和尚眼睛一亮,随即又摆摆手,“不过先歇会儿,累死老子了。”
六个时辰前,这里还是另一副光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