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就着旁边一截正在熊熊燃烧的断木,凑上前去。
吧嗒、吧嗒……
把那口烟给抽着了。
辛辣呛人的烟雾在老人的肺里转了一圈,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嘴缓缓吐出,喷在巴苏那张狰狞的脸上。
紧接着,加弄把烟袋锅子倒转过来,悬在巴苏的头顶上,轻轻磕了两下。
灰白的烟灰,裹挟着几粒暗红色的火星,簌簌落下,烫在巴苏沾满血污的头皮上,烫得他浑身一阵痉挛。
“在咱们山里,烟,是给亡魂引路的。”
加弄的声音,轻得几乎要被周围噼啪的烈火声掩盖。
“你走你的桥。”
“阿鲁和达卡,走他们的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加弄眼底寒芒暴涨,右手猛地拔地而起!
刀光如匹练般卷过晨曦!
“噗嗤——!”
血柱冲天而起,溅了一地。
围拢在四周的各社猎手们,看着这一幕,双眼赤红,齐齐抬起右臂,用拳头重重砸向自己的左胸。
砰!
砰!
砰!
今日,血债血偿!
……
就在这大仇得报的当口,寨子西侧的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铁林斥候像阵风般冲出浓烟,扑到赵老四面前:
“头儿!西边!西边发现矿洞,有倭人在烧东西!”
“什么?!”
赵老四猛地回头。
视线尽头,寨子西面的山坳里,黑烟已经腾空而起。
“传令!一队随我压过去!二队封住山口!”
话音未落,他一头冲了出去。
“操他姥姥的!跟老子冲!”
吴石头一把拎起铁盾,带人跟了上去。
西面的山坳里,浓烟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喷。
越往里冲,那烟的味道就越不对劲。
苦,里头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酸腥味,吸进一口,直接呛进肺管子,辣得人眼泪狂飙。
“是硝!”
吴石头掏出布巾,捂住口鼻,“这帮畜生在烧硝棚!”
铁林军常年和火器打交道,自然熬过硝。
这味道他们化成灰都认得,那是能提炼火药的命根子。倭人这是眼看守不住了,宁可一把火点了,也绝不把这一山坳的宝贝物资留给他们!
众人提着一口气,飞速转过一道石梁。
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整整半面山壁,全是洞,一个连着一个。
中间的洞口最大,能并排开进去两辆马车,洞口前用茅草和粗木搭着大片棚子,棚子里立着几十座半人高的土炉。
只是此刻炉火早熄了,炉壁上挂着一层黑乎乎的渣子,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。
最外侧的那洞口里,火光冲天!
那帮黑衣浪人,正把一堆堆干柴往火里扔!
而烟雾之中,有成片的影子在挣扎。
那不是倭人的影子!
而是一群被麻绳铁链串在一起的活人!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他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,完全是皮包着骨头,身上的破布条根本遮不住那触目惊心的鞭痕。
此刻,这群手无寸铁的苦力,正被七八名手持太刀的倭国浪人,用脚猛踹着,像驱赶猪狗一样,往那熊熊燃烧的火海里推!
“不……不要!”
一个汉人老妪扒住洞口的岩石,拼命求饶,却被一名浪人一脚踩在手背上,惨叫一声,整个人滚进了火窟窿里。
瞬间被火舌吞没!
那个浪人举起刀正要砍向下一个小孩。
“我操你祖宗——”
看到这一幕,吴石头的眼珠子炸了!
这帮畜生不仅要烧物资,还要杀人灭口!要把这矿洞里的所有罪恶,连同这些无辜的同胞,一起填进火里!
“嗖!嗖!嗖!”
弩箭破空而出。
“噗噗噗!”
最外围的浪人接连被射翻。
赵老四暴喝一声,双手反握长刀,扑进了浪人群中。
吴石头拎着铁盾,直冲刚才那个踩老妪手的浪人扑去,手中铁盾猛砸。
“砰——咔嚓!”
骨骼碎裂。
那浪人的太刀被盾牌当场砸断,整个人被一盾砸在崖壁上,口喷鲜血。。
他还没死透,吴石头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发髻,将他那张满是鲜血的脸拽到自己面前:
“你是个什么狗东西,敢在老子的地盘把人当柴烧?!”
“操你妈的!”
吴石头暴吼一声,一脚踹在浪人的小腹上,直接将这个半死不活的畜生,踹进了火窟窿里!
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声在洞道里翻腾两息,转瞬无声。
狭路相逢,暴怒的铁林军化身索命的恶鬼,十几名浪人被悉数砍碎。
“快!灭火!救人!!!”
赵老四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几口装满沙土的大缸被战兵们砸开,沙土扑在火堆上,终于将洞口的火势压下去了一截。
随后,铁林军冒着还没散去的高温,冲进洞道,将那些被烟熏得半死不活的人质,一个接一个地拖了出来。
最后只救出来十六个人。
一个看起来起码有六十多岁的汉人老汉,躺在地上剧烈咳嗽了半天,他费力地扬起脸,盯着吴石头看了半晌。
“官爷……大乾的官爷啊!!!”
老汉嚎啕大哭,
“三年了……你们终于来了啊!!!”
吴石头眼眶一酸,想要伸手去扶他。
可当他碰到老汉的手时,心脏猛地一抽。
那双手上,左手缺了三根手指,右手的大拇指齐根断裂,手腕上,有一圈深可见骨的镣铐印!
吴石头猛地环顾四周。
他这才发现,被救出来的这十六个人身上,竟找不出一块好皮!
背上,是层层叠叠、新伤盖旧伤的皮鞭抽痕;脚踝上,是生锈的铁链勒进肉里的疤痕;甚至有人的肩膀上,还留着被烙铁烫熟的梅花印。
赵老四沉默不语,他提着刀,踩着还在冒烟的灰烬,往其他矿洞的深处走去。
火把的光芒向前推进。
他停下了脚步。
身后,几名斥候浑身颤抖起来。
洞道深处,累累白骨!
一层压着一层,密密匝匝,堆成了一座座小山,几乎填满了半个矿道!
有的骨头上,还挂着已经生锈腐烂的镣铐,锁住已经化为白骨的脚踝;有的头骨上,嵌着九芎木箭簇,显然是逃跑时被射杀的;还有些骨架,蜷缩成小小的一团;有两具骨架紧紧抱在一起。
那是为了在阴冷的矿洞里互相取暖,最终一起冻死、饿死在黑暗中的可怜人。
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地上散落的遗物。
这里头,有汉人穿的粗布衣裳的碎布条;也有山客戴在脖子上的野兽骨串。
在这暗无天日的魔窟里,在倭人的屠刀下,他们的尸骨交织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
汉人的骨,山客的骨,分不出来了。
也不需要分了。
因为在这片土地上,流着一样血的,就是同胞!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。”
赵老四缓缓转过身,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如铁铸一般。
“以后,凡是见了喘气的倭人,一个不留!”
“血债,必须血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