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着满地价值连城的金砂。
众人的目光,落在了石室最深处。
那里,孤零零摆着一口桐木大箱。
箱子上,挂着一把黄铜锁。
有金子不奇怪,倭人本就是闻着血腥味来的。
可这口上了锁的箱子,偏偏放在这等隐秘的角落里,那就不正常了。
赵老四走上前,举起横刀。
“锵!”
火星四溅,铜锁应声两断。
吴石头凑上来,咽了口唾沫:“头儿,里头装的……不会是成锭的金元宝吧?”
“闭嘴。”
赵老四一把掀开箱盖,火把照进去。
里面没有金光,也没有珠宝,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厚厚的账册,还有几十封书信。
吴石头愣了愣:“账本?倭人挖矿还记账?”
赵老四没应声。
他捏起最上面那封信,打开。
信纸上的文字弯弯曲曲,像一坨坨爬动的蚯蚓。
他不识倭文。
可当他的视线扫到信纸末尾时,握着信的手,骤然收紧。
那里,端端正正压着一方猩红朱印。
印纹,是一朵十六瓣的菊花。
菊花家纹下头,还用蝇头小楷的正楷,标注着四个字——
“江户,老中。”
赵老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。
他是铁林军中的将领,如今又在水师之中,将来要承担攻打倭国的任务,参谋部早对他们一众将官进行了多次沿海诸国的情报培训。
所以对这四个字,他并不陌生。
江户,倭国幕府的老巢!
老中,则是幕府执政官的官职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!
这封信上,盖着倭国皇室的印章,意味着什么?
这是倭国朝廷直发到东番岛深山里的密令!
“头儿……怎么了?”吴石头察觉到了赵老四的反应。
“你看这印。”赵老四把信纸怼到他眼前,指节都在抖,
“这些倭贼,是倭国朝廷派来的!”
“什么?”
吴石头脸色一遍,扭头看向满洞那片暗金色的汪洋。
操他妈的,臭不要脸的倭贼,一天天的满脑子都在打别人地盘的狗主意。
用大乾东番岛的汉人、山客的命,一瓢一瓢淘出来的金子,再一船一船喂回倭岛,养兵,造船,磨刀!
磨刀干什么???
“箱子封死,信全都带回去!”
赵老四厉声怒喝,“让公爷瞧瞧,这帮狗杂碎都在打什么算盘!”
……
……
从洞里退出来。
洞外的冷风一激,赵老四后背早就湿透了。
血腥味、硝烟味,全糊在身上。
可他浑然不觉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样东西:
一地黄澄澄的金砂;
硝石矿和硫磺矿;
一方猩红的菊花大印。
这事太大了……
他深吸一口冷气,刚想喝口水压压惊。
“头儿!头儿!!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上滚了下来,一名斥候冲到近前。
赵老四眉头顿时拧了起来:
“又怎么了!后头有鬼撵你?!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斥候眼珠子瞪得溜圆,“头儿,您得亲自上去看……这山头……能看见海!”
“海?”
赵老四一愣。
东番岛的中央山脉,像一柄隆起的巨脊,把全岛劈成两半,他们从西海岸摸进山,走了这好几天……
走到东边了?
“走!”
没有半分犹豫,赵老四提步就往山脊上冲。
上山的路根本不叫路,是倭人在岩缝里凿出来的落脚点。
越往上,风越硬。
几个人手脚并用,翻过最后一道岩脊。
视野,轰然炸开——
没有任何遮拦。
赵老四站在高崖边缘,迎着狂风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见过水师在外海操练的阵仗,也见过西海岸温吞的海峡。
但他敢拿项上人头赌咒……
眼前这片东西,根本就他妈的不是海!不能叫海!
而应该叫深渊。
绝壁如神魔挥斧,笔直劈进水里,看一眼,魂都要被吸下去。
而崖下翻滚的海水,和以往见过的碧蓝的海水截然不同。
是墨黑的。
浓稠得令人心悸的墨黑!
传说中横贯大洋的死亡洋流,黑潮!
狂暴的黑色巨浪,像一条条看不见首尾的怒龙,裹着泡沫,轰隆隆砸向崖壁。
每一声响,都像大地在擂鼓。
“头儿……你看那边……”
吴石头的声音在风里支离破碎。
赵老四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。
海天交际的尽头,罩着一层厚厚的白雾,遮天蔽日。
可就在此刻,一阵狂啸的海风,把那雾幕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赵老四的呼吸,骤然急促起来。
“呛啷!”
他一把将横刀插进脚边的岩缝,扯下腰间的千里镜。
视野里,远方瞬间被拉近。
几条巨大的海船,出现在视野中。
层层叠叠的帆影遮住了半边船身,桅杆密得像一片森林。
船首破开黑潮,犁起的浪头足有数丈高,而那高耸的船楼上,一面白底黑纹的大旗,正在腥风里猎猎狂舞!
赵老四握着千里镜的手,青筋暴起。
那旗帜中央,赫然印着三片葵叶,呈旋风状环绕成一圈。
三叶葵家纹!
赵老四放下千里镜,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倭国幕府的正规军!”
“操!来得这么快?”
吴石头眼珠子一瞪,“他们知道咱们打北港了?”
“知道个屁!”
赵老四冷笑一声,“没猜错的话,这是他们定期的运货船,运粮,运刀,运人;再把金砂、硫磺,还有那些被掳的汉人,一船一船喂回倭岛。”
“这帮杂碎,把这当成自家后院了!”
吴石头眼底凶光毕露:“头儿!咱们下去,那风雷炮把他们船给轰了!”
“你脑子进水了?!”
赵老四一脚踹在他小腿上,
“把船缴了,兴许还有用!!”
“留一百人手,剩下一百人,跟老子下山,抢船!”
吴石头迟疑了一下:
“头儿,咱们不打接头旗号,那帮猴精的倭人敢靠岸?”
“会。”
赵老四指了指崖下轰鸣的立雾溪。
“倭人的大船只能泊在滩头外锚地,靠小艇靠岸卸货,只要小艇上了滩,剩下的就好办了!”
……
溪口外两里,深水锚地。
领头的朱印船缓缓落帆,庞大的船身借着余速和黑潮的推力,朝滩头方向缓缓飘去。
船楼上,芝原清十郎扶着船舷,目光阴翳。
他个子不高,甚至比寻常倭人还要瘦削半分,大铠外罩着件不起眼的褐色羽织。
混进人堆里,就是个沉默的伙夫。
可船上,没人敢小瞧他。
懂行的水手只消看一眼他握刀的手,就知道这位大人不好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