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珩看着老监正跪在地上,眉头缓缓皱起。
都到这个时候了,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弹劾老师吗?
到底为什么?
淮西几十万人泡在水里,尸首还漂在浪头上没捞干净,这些人的第一反应,不救灾,不查堤,而是借着一场雨、一颗星,把刀往新政身上招呼。
赵珩刚要开口。
殿外,一道炸雷般的雨声滚过琉璃瓦,满殿烛焰齐齐一矮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一名御史大步出列,朗声道:
“去岁皇后监国,淮北受灾,那张守正行三步之法,强借大户之粮,暗稽司查抄士绅,天下士人之心,寒透了!今年朝廷又拨三十万两白银修筑泗州大堤,三十万两啊陛下!青石糯米浆,何等坚固的章程,为何修了还溃?”
他话锋一转,声调陡然拔高:
“自新法以来,暗稽司四处侦缉,官吏人人自危,谁还敢任事?谁还敢担责?堤修得敷衍,根子就在新政!天象示警,灾异频仍,正应在新法身上啊陛下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呼啦啦,出列跪了二十多人。
黑压压一片官帽,齐齐叩在金砖上。
“臣反对!”
工部侍郎大步出列,冷笑一声:
“三十万两银子,修数十里大堤,每丈摊多少银子,臣心算都算得出来,若真把料用足了,三百丈的口子,是决得出来的?”
他环视一圈,扫过跪在地上那些身影:
“这不是新法之过,这是有人把银子吃进了肚子里!该查的是人,不是法!”
“臣请陛下,遣暗稽司渡江北上,彻查泗州修堤一应账目、料单、监工名册!贪墨修堤银以致大堤溃决、数万百姓葬身鱼腹者,按律,当斩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呼啦啦,出列跪了更多的人。
两派跪在殿中,泾渭分明。
方才那名攻讦新政的御史,跪在地上,脊背僵了一瞬。
他偷偷抬起眼皮,用余光往那片黑压压的官帽里扫了一圈。
这一扫,他的心,咯噔一下。
跪在里头的,赫然有都察院的王御史。
再往后看,户部两个郎中,礼部一个员外郎……
怎么回事?
往日里这些人可都是强硬反对新政的,今天是怎么了?
这帮人什么时候拧成一股绳,站在新政那头了?
那些家伙……
到底发生了什么?
赵珩坐在龙椅上,看着殿内黑压压的一片脑袋,心中既欣慰,又发凉。
欣慰的是,这一次西北出巡和老师的铜球之验,让朝中不少大臣改了心思,开始真心支持新政。
发凉的是,如今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,还有这么多人只会攻讦,不管百姓死活。
而那些出列支持的,有多少是从心底认同,又有多少是见风使舵、看准了要借暗稽司的刀去砍政敌的,也不好说。
人心啊,是最难改的。
雨还在下。
殿外的天,漆黑一片。
赵珩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朱紫。
他直到此刻也才明白,为何老师宁愿用年轻人,也不愿用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老狐狸。
因为年轻人还没学会,把百姓的命,算进自己的账本里。
“徐卿!”
“臣在。”老臣徐文彦出列。
“皇商总行能调出多少粮?”赵珩问道。
徐文彦略一思索,缓缓开口:
“回陛下,皇商总行这几年在各州的投入,重点不同。”
“江南不缺粮,故而重点投在桑田,生丝、织坊,粮田反而添得少;山东一带,倒是新增最多,且与军垦区合作,也有额外收入,只是……今年秋收的粮税折子,还没递上来,臣手里能确定的数,只有账面上的。”
“济南大仓、兖州常平仓,还有广储仓、丰济仓,再加上登莱两港的转运仓,各地加起来……”
“有两百万石。”
两百万。
殿内有人松了半口气。
缺口三百万石……
皇商总行的仓全搬空,还差一百万石。
徐文彦叹了口气:
“陛下,只是虽然山东粮仓有粮,可难在运粮。”
“淮河一决,泗州往下十六州县尽成泽国,运河水暴涨,漕运怕是行不通了……”
“那走陆运?”赵珩看着他。
“陆运……”
徐文彦苦笑一声,“这秋雨下了半个月,往淮西去的路,早就泡在水里了。”
“有粮,也运不进去。”
殿内,一片死寂。
方才松了半口气的那几位,脸色又沉了回去。
粮就在仓里堆着,可四十万灾民,一粒米也吃不着。
这比没粮更让人心里发堵。
雨点砸在琉璃瓦上,噼里啪啦,吵得要死。
工部侍郎抬起头,试探着开口:“陛下……漕路断了,陆路烂了,那……海运呢?登莱两港有转运仓,装船南下,绕开淮河口,从海门登岸,”
“糊涂!”
话没说完,就被一位老臣厉声打断。
“秋汛之时,海上风浪最烈!运粮的船翻在半道上,谁来担责?!”
“可不海运,陆运就眼睁睁看着四十万灾民……”
“那也不能拿漕粮去喂鱼!”
两派又吵了起来,嗡嗡的争执声在殿里滚成一团。
赵珩坐在龙椅上,听得脑壳又一阵阵疼起来。
吵。
吵到天亮,也吵不出一粒米进淮西。
他的目光越过争吵的群臣,落在殿外那片漆黑的雨幕上。
视线的尽头,仿佛看到了黄河畔的水泥粮仓,以及西北的那条路。
那条磐石路。
雨砸不烂,水泡不垮,重车压过去,连个辙印都留不深。
老师说过一句话,他一直记得。
要想富,先修路。
路修到哪儿,命就活到哪儿。
当年他听着,只当是一句教人治产兴业的大白话。
如今淮西十六州县泡在水里,漕路断了,陆路烂了,四十万灾民眼巴巴等着米下锅,他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。
原来老师早就看到了今日。
原来老师布的每一步棋,都是在替他这个皇帝,堵窟窿。
赵珩缓缓收回目光。
满殿朱紫,还在吵。
海运派骂陆运派是拿百姓的命去赌,陆运派骂海运派是拿漕粮去喂鱼,天象派跪在地上喊罢格物监,新政派跪在另一头喊斩贪官。
吵吧。
你们吵出一个人能担事的,朕现在就听老师的。
赵珩忽然觉得可笑。
灾报在通政司堆了七本,这满殿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,竟没有一个人,能给他一句准话。
倒是他那个不爱早朝、整日窝在格物监里摆弄铜球铁罐的老师,早就替他想好了退路。
“小墩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备辇。”
小墩子一愣:“陛下……这朝会……”
“去格物监。”
赵珩站起身,大步走下丹墀,
“朕要见护国神师。”
哗——
满殿死寂。
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官员,此刻齐齐僵在原地,跪着的忘了起身,站着的忘了躬身。
百官懵了。
哪有陛下放着朝会不开,冒着大雨出宫去见臣子的?
再说了,一道旨意把林川召进宫里不就得了?让护国神师进宫面圣,谁敢说半个不字?
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!”
一名臣子回过神来,在身后高呼。
赵珩的脚步,顿都没顿。
“去他妈的规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