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砸下来。
满殿朱紫,齐齐一颤。
殿门被内侍慌忙推开,风雨声轰然灌入,吹得满殿烛焰疯狂乱晃。
赵珩一步跨出门槛,扎进了瓢泼大雨里。
雨点砸在龙袍上,瞬间湿了一大片。
小墩子撑着伞连滚带爬地追出来:“陛下!雨大——”
“朕淋这点雨,死不了。”
赵珩头也不回,
“淮西四十万灾民,连淋雨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在雨中越走越快,雨水糊了他满脸,他抬手一抹,只觉得满心畅快,痛快得想仰天长啸。
“陛下!陛下……”
小墩子举着伞跌跌撞撞地追,伞面早被风掀翻了半边,追了十几步,自己滑了个屁股墩,爬起来一瘸一拐接着追。
赵珩懒得理他。
淋吧。
淋透了才痛快。
辇驾冒着雨赶了过来,赵珩一脚踩上去,钻进轿帘。
帘子放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殿门口,灯火昏黄。
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帽,没有一个敢抬头。
……
辇驾出了宫门,碾过一路积水,停在格物监门前。
车辕还没停稳,小墩子就撑着破了一半的伞跳下车,回身要去扶驾,却发现陛下根本没等他,早就自己跳了下来。
门前两盏气死风灯,火苗被雨气逼得只剩豆大一点。
刘三刀提着刀从门房里迎出来,走到近前才看清来人是谁,吓得手一抖,差点当场把刀扔了跪下去。
“陛、陛下?!”
“噤声。”
赵珩摆摆手,问了一句:
“老师呢?”
“公爷在后院……”
刘三刀偷眼瞧了瞧这位浑身湿透的天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老实答道:
“公爷说,算着陛下该到了。”
赵珩的脚步,猛地一顿。
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。
他站在檐下的灯笼光里,半晌没动。
老师知道他要来?
他今日出宫,是一时激愤,可老师……
早就算到了?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刘三刀挠了挠后脑勺,憨憨地咧了咧嘴:
“公爷说……灶上煨着姜汤。”
轰的一声。
赵珩只觉得脑子里什么东西,被这一句话砸开了。
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也不知是雨水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抬起头,望向后院的方向。
仿佛看到雨幕深处,一扇窗透着昏黄的光,光里隐隐有人影走动。
满殿朱紫,不如一盏姜汤。
“走。”
赵珩抬脚就往后院走,步子越迈越大,到后来几乎是踩着水花小跑起来,龙袍下摆湿透了,沉甸甸地拍打着腿弯,他也浑然不觉。
刘三刀把刀往背上一背,冲门房里喊了一嗓子:
“来人,把廊下的灯都点上!给陛下备干衣裳!”
喊完,他望着那个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,咧嘴笑了笑,摇了摇头,提着刀跟了上去。
后院那扇窗里,灯影晃了晃。
像是里头的人,也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。
……
后院灯火通明。
林川果然没在歇着。
他站在一面新钉起来的木墙前,墙上钉着一幅巨大的舆图,受灾的各州,被朱笔圈了几个大圈,圈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
石炉上坐着一壶姜汤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来了。”林川头也没回,“自己倒。”
赵珩也不客气,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碗,烫得直吸溜,也顾不上,一口气灌了半碗下去。
一股热气从喉咙滚到肚子里,他这才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是凉的。
“老师连朕会来都算到了。”
“不算到才怪。”
林川转过身,上下打了他一眼,
“怎么,朝堂上又吵起来了?”
赵珩捧着姜汤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这位天子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“老师。”
“朕想推行新政。”
“朕是真想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从西北回来这一路,朕夜夜睡不着。铁林谷、风陵渡、那些工坊、那些路……老师,朕看得心口发烫,朕想把这天下,都变成那样。”
“可朕回到盛州,坐回这龙椅上……”
他苦笑了起来。
“朕一道旨意发下去,六部要议,都察院要驳,御史要上折子,各部堂官要揣摩,揣摩完了还要互相咬……朕要在朝堂上推一件事,得先跟几十个脑子里的账本打仗。”
“老师在西北修一条路,说修就修了。”
“可朕在京城,想调一百万石粮进淮西,吵了一个时辰,吵出三派,一粒米都没动。”
“朕手握的是天下最大的权。”
赵珩把碗往石桌上一放,“可这权到了朕手里,怎么就跟一把没安柄的刀似的,使不上劲?”
雨点敲着院墙外的瓦。
林川在赵珩对面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姜汤,慢慢喝。
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、眼下发青、跟个受了委屈的年轻人一样坐在自己面前的天子,林川心里头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
这个天子,越来越不像天子了。
……更像个人。
而只有先像个人,才配做这个要改天换地的时代的天子。
雨还在下。
檐口的水线连成了帘,砸在院中的青砖上,溅起细碎的白花。
石炉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响着,热气一缕一缕。
“陛下以为,手里的权是什么?”
林川开口问道,“是一纸诏书,便能令四海俯首,要粮有粮,要工有工?”
赵珩眉头紧锁,闷闷开口:
“从前读书,便是这般学的……书里说天子执乾坤之柄,一言定天下,西北一行,朕亲眼见军垦铺开,工坊起于荒土,道路穿山越岭。”
“那时朕以为,只要朕下定决断,天下便可效仿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层迷茫。
“可回京之后,一看到朝廷上的文武百官,朕就觉得有心无力。朕明明握着至高之名,却处处掣肘。”
林川静静听着,没有急着宽慰。
炉上的水汽扑在脸上,他抬手拨了拨炭,火星子噼啪炸了两声。
“西北为什么好办?”
林川缓缓道,“西北多年战乱,旧年豪强根基浅,那里要开荒、筑路、建厂,得利的是流民,少有世族利益瓜葛,在那边行事,只需管好屯垦军,安抚百姓,少了无数朝堂牵绊。”
“盛州不一样。”
林川抬眼看向赵珩,“京畿一带,百年世家盘根,官员的俸禄、宗族的田土、门生的前程,全都捆在旧规矩上。”
“新政一动,便是动他们的家底,他们怎会不知淮西百姓苦?只是百姓的苦,不及自家损失半分。”
赵珩闭了闭眼,长长的一口气吐出来。
“朕也懂这个道理,可朕是天子,天下万民都仰仗朕,若朕都不能推,还有谁能?朕本以为,只要朕铁了心,便能劈开这些纠葛。”
“如今才发觉,下定决心,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最难的,是不知道从何处下第一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