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可有推荐人选?”
这一问,问得干脆,也不绕弯子了。
林川笑了起来。
“三元及第沈怀璧,可当此任。”
赵珩眼前一亮。
沈怀璧!
乡试解元,春闱会元,殿试状元。
连中三元,大乾开国以来头一份。
又经历过去岁的几桩大案,血里火里滚过一遭。
无论心性、学识、胆量,还是对新政的理解与忠诚,都堪称上上之选。
而且,他春闱的文章里头,专门提过河堤修防的工料四柱清册法和两江隐田的流水号鱼鳞册!
他自己写的方略,自己去落地。
赵珩越想眼睛越亮。
他回过味来了。
老师主持春闱,点了沈怀璧的魁首,又把那篇策论印上报纸,传抄天下,逼得江南士林哑口无言。
原来从放榜那一刻起,这一步棋,就已经落下了。
“老师……”
赵珩失笑着摇摇头,“您这是早就算好了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林川放下陶碗。
“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沈怀璧是块好刀坯子,可他没掌过一方大权。”
“淮西那地方,豪商、胥吏、地头蛇,盘根错节,一张一张,全是吃人的嘴。”
“他一个年轻人下去,头三个月,弹劾他的折子怕是能堆满通政司。”
“陛下,可要给足信任才行。”
……
……
九月廿二,一则圣旨,震动朝堂。
“……诏曰:新科状元沈怀璧,学识明达,通达实务,其策论所言河防、清田、度支诸法,切中时弊——”
“着授淮西赈灾宣抚使,赐尚方剑,总督淮西十六州县赈济、缉贪、修防诸务,沿途府县听其节制,便宜行事,”
“钦此!”
殿内,嗡的一声。
百官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全都懵了。
要知道,按照往年惯例,状元郎是什么前程?
一甲头名,授翰林院修撰,从六品。
入翰林院,修史书,草诏令,日日陪王伴驾。
走的是馆选清贵的流程,熬上几年资历,前程似锦。
运气好的,入阁拜相;
就算外放,也是主政一方的起步。
那是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走的路,既清贵又体面,而且离权力最近,离风浪最远。
历朝历代,从没有过例外。
可今日呢?
陛下竟然一纸诏书,把这位三元及第、名动天下的魁首,直接扔去了淮西?
去赈灾查贪?去跟几十万流民、囤粮居奇的豪商、盘根错节的府县胥吏,去硬碰硬???
还给了尚方剑!!!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礼部一位官员出列,扑通跪下。
“状元乃抡才大典之首,天子门生,清贵之极!岂有新科状元不入学翰林,反外放灾区之理?”
“此例一开,天下士子寒心呐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呼啦啦,跪了一片。
另一头,户部侍郎大步出列。
“寒心?”
“淮西十六州县泡在水里,四十万灾民等着米下锅,诸位大人不去替灾民寒心,倒替一个状元郎寒心起来了?”
礼部那位官员气得脸皮涨红: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
户部侍郎根本不给他还嘴的机会,转身朝御座一拱手:
“沈怀璧的策论,刊在报上,天下人有目共睹!”
“如今淮西要赈灾、要缉贪、要修堤,桩桩件件,全在那策论里写着!”
“自己写的方略,自己去落地,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吗?”
“陛下用人之际,取的是能臣!”
“状元郎有此经世之才,若能借淮西一地施展出来,必成国之栋梁!”
“派他去,再合适不过!”
礼部老官员指着他的鼻子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
“祖制……祖制岂容……”
“祖制?”
户部侍郎冷笑一声:
“祖制里头,可有哪一条写着,让四十万灾民饿死?”
这一句砸下来,满殿死寂。
可紧接着,翰林院那边有人梗着脖子喊了出来:
“坏了抡才大典,天下士子人人自危,”
“那你去啊!”
工部侍郎嗓门更大,直接压了过去:
“你去淮西放粮!你去跟那些囤粮居奇的豪商掰手腕!你去决了口的堤上,盯着民夫填堵口子!”
“你敢去,本官立刻附议,保你当这个宣抚使!”
“你——”
两派当场吵作一团。
唾沫星子在殿中横飞,你一句“坏了祖制”,我一句“误了灾民”,吵得烛火都跟着乱晃。
……
华夏学堂,后院。
炭火烧得正旺,驱着连日的秋雨寒气。
沈怀璧一身簇新的状元袍服,站在门口,整了整衣冠,进门便拜。
“学生沈怀璧,叩见公爷。”
林川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叠交趾发来的密信,闻声看了他一眼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不过是去趟淮西,为何行这般大礼?”
沈怀璧直起身,垂手立着。
“学生深知公爷栽培之恩。”
“若无公爷改科条、弃虚取实,学生这点学问,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,考中了,也不过是翰林院里一个修史的。”
“公爷点学生为魁首,把学生的策论印上报纸,传抄天下,是让全天下人看着学生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眶有些湿润。
“这份知遇,学生无以为报,只能大礼拜谢。”
林川往椅背上一靠,微笑起来。
“沈怀璧,我将你外放,你不怨我?”
“回公爷,学生求之不得。”
“哦?”林川挑眉,“翰林修撰,从六品,清贵体面;淮西宣抚使,看着风光,实则是往火坑里跳……满朝朱紫都替你叫屈,你倒真不怨?”
“学生若怨,那篇策论,就是欺世盗名。”
沈怀璧抬起头,目光笔直。
“公爷把学生从翰林院放出来,让学生去做一个做事的国士。”
“这样的差事,学生求都求不来,怨从何来?”
后院安静了片刻。
只有炭火噼啪,秋雨敲檐。
林川看着他,笑骂了一句:
“状元郎好个利嘴。”
他从案上取过两样东西,推到沈怀璧面前。
一方印盒。
一柄剑。
印盒是黄杨木的,不甚起眼,可盒面那道封条上,盖着朱红大印,宣抚淮西,便宜行事。
剑则是连鞘的,鲨鱼皮鞘,黄铜吞口,鞘身沉黑,一看就不是摆设。
“这是陛下御赐的尚方剑。”
林川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点。
“三品以下,先斩后奏。”
“淮西十六州县,从知府到县丞,谁敢挡你的路,谁敢贪你的粮,你提着这柄剑,先砍了,再写折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