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璧的呼吸陡然一重。
“公爷,学生有一问。”
“讲。”
“若学生杀错了人呢?”
林川眉头一挑:“何为杀错?”
沈怀璧没有犹豫:“淮西豪商盘根错节,哪一个背后没有座师同年?学生持剑下去,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,若杀错一个,朝堂百口铄金,学生固然粉身碎骨,新政的名声,公爷的名声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林川摆手打断他:“杀错一个,你上密折自劾,陛下和我替你担着。但若你该杀不杀,放走一个……”
他看着沈怀璧。
沈怀璧垂下眼,郑重一揖: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林川又从案下取出第三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铜匣,巴掌大小,锁扣精巧,钥匙用红绳系着,单独放在一旁。
“这是密折匣。”
“钥匙只有你有,折子直达御前,不经通政司,不经内阁,除了陛下和我,任何人都拆不得。”
林川把铜匣往前推了推。
“你在淮西,杀谁,抄谁,放多少粮,赈多少民,三日一报,用这个匣子,直接递到御案上。”
“朝堂上那些人骂你也罢,参你也罢,弹劾的折子堆得比人高也罢,陛下看得见你做的每一件事。”
“有人替你说话,自然也有人替你使绊子。”
“你要记住,你的靠山……”
他抬手,指了指外头的方向。
“是宫里那个人。”
沈怀璧双手接过铜匣,连同钥匙,捧在掌心。
铜匣不重。
可他觉得,比贡院里那三场考卷加起来,还要重。
林川的声音,沉了下来。
“沈怀璧,我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你只管放手去查,放手去杀。”
“尚方剑替你开路,密折匣替你传话,暗稽司的人手已经撒在淮西了,账目、粮仓、豪商的底细,你要什么,他们给你什么。”
“但——”
林川目光如刀,直直落在沈怀璧脸上。
“但若你在淮西饿死灾民,贪墨赈银……”
“我拿你是问。”
一字一顿。
沈怀璧心头一凛,随即挺直了脊梁。
“若学生有负公爷所托,有负陛下所信,”
“不用公爷拿我是问。”
“学生自提头来见!”
林川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摆摆手,语气松了下来。
“行了,头别昂那么高,也不怕脖子酸。”
他转身从炭炉上提起陶壶,倒了一碗滚热的姜汤,推过去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
“淮西那边秋雨比京城还大,堤上的泥能没到膝盖,你一个南方人,头一回见着那种烂地,先学会保护自己这双脚,再谈救别人。”
沈怀璧捧着那碗姜汤,一饮而尽,喉头滚烫。
“多谢公爷。”
“去吧。”
林川重新坐回案后,头也不抬,
“明日一早出京。”
“淮西灾民要活命,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沈怀璧把印盒、尚方剑、密折匣一一收好,退到门口。
整衣,长揖,转身。
背影穿过廊下,一步步走进满城的雨幕中。
……
……
沈怀璧离开没多久,陆沉月推门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封的边角已经全是褶皱,一看就是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。
“十八来信了。”
林川头也没抬,正把案上那几封交趾发来的密信归拢到一处,闻言随口道:“说吧,又闯什么祸了?”
“没闯祸。”
陆沉月把信往桌上一拍,
“队伍已经出居庸关了。”
林川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手里的密信,展开信纸扫了两眼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信是陆十八亲笔写的,通篇错字连篇,把“居庸关”写成了“居用关”,倒是末尾有一句写得情真意切:
“大姐放心,枪在人在。”
说起来,林川本来计划开春亲自带队伍北上。
北边的账,他在心里盘算过不知多少遍了。
女真各部如今乱成一锅粥,契丹人虽然被打断了脊梁,可草原上的规矩从来如此,一头狼倒下,空出来的地界,立马会有十头饿狼盯着。
黑水部一家独大未必是好事,各部之间的纷争、契丹余孽的反扑、还有高丽那头首鼠两端的墙头草,桩桩件件,都得有人去捋。
更往北,还有更大的一盘棋。
议事厅的西墙上,挂着一幅丈余宽的大乾疆域全图。
中原地区画得密密麻麻,山川河流、州府县城,清清楚楚。
可目光往北一挪,过了燕山,过了居庸关,图上便渐渐空了。
到了极北之地,只剩几笔潦草的山川线条。
中原历朝历代,皆视北地苦寒雪原、荒无人烟为无用弃土。史书里写到那儿,翻来覆去就几个词——
苦寒,不毛,化外之地。
朝廷的舆图师画到那儿,笔就停了。
商队走到那儿,脚就拐了。
连最耐寒的游牧部族,也只敢在边缘打转,没人真正往深处去过。
可林川心知,贝加尔湖往北,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林海雪原,是取之不竭的宝库。
雪原之下埋着优质矿脉,林海之中跑着成群的紫貂银狐,河谷地带水草丰美,是天造地设的高寒马场,还有大片从未开垦过的黑色沃土,一犁下去,能养活一城人。
资源无尽,潜力无穷。
世人畏其酷寒,避之不及。
可恰恰是这份天寒地冻、人烟稀少,造就了整片天下最顶级也最安全的战略纵深。
中原王朝千年以来,疆域桎梏于九州之内,从未真正把手伸向极北之地。
但林川不但要伸手,还要将整片北境沃土,一步步尽数纳入掌控。
不止于此。
还有更遥远的海东彼岸。
林川曾在深夜里,独自对着那幅舆图出神。他的手指从极北海岸线出发,越过冰封的海峡,最后停在图外那片彻底的空白上,轻轻敲了敲。
跨过那条狭长的海峡,便是尚未发现的美洲大陆。
这片无人知晓的广袤土地,藏着无尽的耕地、矿产与物种资源,是足以支撑奠基万世的基业。
林川早已暗中敲定整套拓荒章法,遵循铁林谷一贯的稳进之道:
先通商路、再铺据点、后驻兵锋。
先以极地商贸、皮毛矿产贸易打通北线海路与沿岸补给线,建立连环海岸据点、越冬营地与仓储驿站;待航路稳固、据点成型、后勤体系完善,再以驻军镇守、移民拓荒,稳步蚕食、扎根扩张。
北境极地固疆、跨海拓土,两条路线并行排布,一步一步,铺开一幅前所未有的版图。
只是后来,这计划一拖再拖。
赵珩铁了心要西北微服出巡,皇帝出了京,朝中就剩一个皇后坐镇,春闱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,天下士子云集京城,旧党余孽、世家门生,指不定在暗处搅什么浑水。
这个当口,护国公要是也拍拍屁股走了,京里就真成空架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