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准备些回礼,送去铁林军营……”
宋瑾到这儿,抬眼看了看翠屏。
这丫头是赵承业拨过来的人,根子扎在北边。
这桩事从头到尾要从她嘴里过,万一……
念头转到一半,她自己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赵承业已经死了,翠屏已经无路可去,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……
翠屏闻言,点点头:
“是,大妃,要准备些什么礼?”
宋瑾想了想:
“一匣成色最好的东珠,白狐皮里拣三张顶好的皮子,你亲自送去,给铁林军里的将军,就说,黑水部大妃,谢护国公年赏。”
“礼要重,话要短,带句话过去。”
“带什么话?”
“告诉对方……”
宋瑾一字一顿:
“衣裳收下了,大妃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这是递给他的诚意。
“是,大妃。”翠屏低声应下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宋瑾鼻子一酸,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就说……就说济儿在公爷身边一日,大妃谢一日。”
“我也不求别的,只求年节捎一道口信回来,让做娘的知道,他长高了几寸,认了几个字,就成。”
“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,命是公爷留的,这份恩……”
“本妃拿黑水部的忠心还他。”
翠屏红着眼圈,低头退了出去。
毡帘落下,把外面的风雪和歌声一并关在了帐外。
帐里只剩火盆的噼啪声。
宋瑾一个人在火光里站了很久。
站到膝盖有些发木,才慢慢坐回榻上,把那只青釉暖手炉拢进袖中,隔着大氅,轻轻按住心口那件贴身藏着的小袄。
帐外,族人们还在唱着跑调的古歌。
她垂着眼坐了半晌,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,眼角又湿了。
“济儿……”
她对着火盆,哑着嗓子念了一声。
火苗跳了跳,没有应她。
可她知道,孩子应了。
这件旧衣裳……
还有那块不知是谁缝的补丁……
就是应。
……
……
盛州,宫城。
御花园里,第一场雪悄无声息的来临。
几枝红梅从墙角探出来,压着薄雪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廊下摆着炭盆,暖意隔着帘子一阵阵往外散,几个宫女太监垂手侍立,谁也不敢高声说话。
六皇子赵济穿着一身月白色小袄,走到亭前,规规矩矩朝苏婉卿行了一礼。
“臣弟赵济,给皇嫂请安。”
如今他快十岁了。
眉眼已经渐渐长开,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人抱在怀里、见了生人便攥紧衣角的小孩子,个头也高了不少,站得端端正正,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秀与沉静。
那双眼睛经历了那么多,仍旧干净。
苏婉卿原本正翻看宫人送来的账册,听见声音,抬头看见他,脸上便有了笑意。
“济儿,过来。”
赵济应了一声,快步走过去。
才刚走到近前,苏婉卿便瞧见他右手手肘外侧磨破了一块。那破口倒也不大,边缘被勾出几根线头,显然不是今日才坏的。
她眉头微微一蹙。
“衣裳怎么又破了?”
赵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,小声道:
“前两日跟着陆师父练骑射,下马时蹭在木架上了,本想让尚衣局拿去补,后来……忘了。”
“你呀。”
苏婉卿无奈地摇了摇头,
“尚衣局的衣裳堆得跟山一样,送过去少说也得等上两日,你这几日还要去学社听讲,穿着破袖口跑来跑去,像什么样子?”
赵济脸上一红,低声道:“让皇嫂见笑了。”
“坐下。”
苏婉卿招招手,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针线盒,又将赵济拉到自己近前坐好。
赵济一愣:“不必劳烦皇嫂,还是让宫人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苏婉卿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赵济顿时不敢动了,只能低着头,乖乖将手臂伸平。
针线盒打开,里头各色丝线齐整排着。
苏婉卿挑了一根与袄子颜色相近的线,将边缘散开的丝线一点点捋平,又从备用的料子里裁下一小块,覆在破口上。
她低着头,针尖穿过布料。
一针,又一针。
赵济坐得笔直,一动也不敢动。
旁边几个宫女太监瞧见这一幕,都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。
宫里谁不知道,皇后娘娘素日里端庄持重,连陛下有时都要让她三分,可唯独对这位六殿下,她总有用不完的耐心。
赵济的功课,她日常都要过问。
陛下登基后,对这位幼弟看得极重;而皇后娘娘待他,更是像待自家亲弟弟一般。
苏婉卿缝着衣裳,随口问道:
“太傅昨日讲的《盐铁论》,可都背下来了?”
赵济连忙答道:“背下来了,太傅还说,臣弟这一回写的策论,比上月进步许多。”
“武艺呢?”
“陆师傅说,臣弟的臂力还差些,不过已经能开四斗弓了。”
赵济说到这里,眼里忍不住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。
苏婉卿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道:
“四斗弓?倒是长进了。”
赵济想笑也不敢笑,只能强忍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婉卿收回目光,又在他肩背处比量了一下。
“难怪这件袄子袖口短了些。”
她轻声道:“济儿又长高了。”
赵济怔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苏婉卿手里的针线,许久没有说话。
苏婉卿察觉不对,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赵济抿了抿嘴,手指悄悄攥住衣角,犹豫了很久:
“皇嫂,臣弟……真的长高了吗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苏婉卿放下针线,认真看着他。
“比去年高了一大截,再过两年,怕是连陛下都要比下去了。”
赵济鼻头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低着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亭中静了片刻。
风过梅梢。
苏婉卿望着他那张尚带稚气的小脸,心里也是微微一酸。
她当然知道赵济在想他娘亲。
可那个名字,在宫城里是谁也碰不得的禁忌。
赵济虽是皇家血脉,可他的生母瑾娘娘,当年与逆贼镇北王暗中勾结,这件事,是皇家洗不掉的耻辱。
当今陛下仁厚,念及这孩子身上流着的骨肉亲情,将其留在宫中悉心教导。
可太后却极为厌恶赵济,甚至严令六宫上下,任何人若是敢在六殿下面前提及“瑾娘娘”半个字,一律杖毙处理。
赵济至今都以为,他娘亲已经死了。
苏婉卿垂下眼帘,借着咬断丝线的动作,将眼底那抹怜悯藏了起来。
她轻轻摸了摸赵济的脑袋,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皇家的高墙太厚。
这母子俩,这辈子怕是再难有相见之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