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济看着苏婉卿咬断最后一根线头。
苏婉卿伸手抚平肘弯处的补丁,又翻过来检查了一遍,旧衣裳添了块新料,颜色多少有些不同,好在针脚齐整,穿出去也不碍事。
太后总说她过于节俭,堂堂皇后竟亲自拿针拿线,成何体统。可百姓都在田里刨食、在寒风里缝缝补补地过日子,宫里头,总得有人记着外面的苦。
赵济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盯着那块补丁,手指头不自觉地摸了上去,沿着针脚,一针一针地摸过去。
记忆里,也有一盏灯。
灯芯烧得矮了,油碟里的光晃来晃去,映着一个低头补袖口的身影。那身影嘴里哼着调子,哼到一半停了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说——
说了什么来着?
赵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那张面孔他永远也忘不掉,可声音已经模糊了。
他把两只手放在膝头,过了半晌,小声问道:
“皇嫂,臣弟……有一事不明,心里憋了好几日了。”
“哦?何事能难倒咱们六殿下?”
苏婉卿把银针插回针插,合上漆木盒子,转过身来看他。
赵济抬着脸,犹豫了一下:
“皇兄从前教导过,深宫大内规矩重于泰山,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。”
“臣弟每日寅时初刻便要起榻,先抄半卷经,再去学社听太傅讲书;下了学还要去校场习弓马,回来给太后请安、给皇兄皇嫂请安,哪一样都落不得。”
“便是去御花园多走两步,身旁也必得跟着四个执事的内监,无旨不得擅离宫门半步。”
“可为何玥儿姐姐,却什么规矩都不用守?”
“她不仅不用去宗学听太傅讲那些之乎者也,进出宫禁连腰牌都懒得亮,前儿个更是直接搬出了内廷,大摇大摆地住进外城去了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皇嫂,是不是臣弟愚钝,哪里做得不好,惹得皇兄不喜了?”
苏婉卿听到这里,愣了愣,一句解释在嘴边转了半天,也没说出来。
为何?
这后宫深院,哪有什么为何!
提起赵玥儿,她也头疼。
当初宫里给长公主准备的织金凤尾裙送过去,没穿多久,赵玥儿嫌勒脖子,当场抬手便给扯了。
内造司的绣娘赶了七天七夜的活儿,就这么废在地上。
平阳侯老太君入宫给太后请安,席间说起牛乳浸手可以养肤,赵玥儿插了一嘴,说这么好的奶还不如拿去喂猪,猪养肥了还能宰了吃肉呢。
老太君失了面子,太后也气了整整三日,偏偏那丫头转头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。
更叫人头疼的,是她进宫后那些匪夷所思的做派。
拿着木工房借来的榔头,在御花园后头刨出一溜地垄,说要搞什么“宫廷垦荒”,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差点背过气去;
又拉着一帮宫女太监围坐在偏殿里,教他们打算盘、学算术,还拽着她皇帝哥哥搞什么“工分制”,说要把太监宫女每日的活计量化考评,干得好的多发月例银子,干得差的扣钱。
御前几个老太监私底下议论,说这位长公主殿下怕不是个转世来的账房先生。
皇帝自然是舍不得管的。
丢了十七年的妹妹,好不容易寻回来,陛下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说。
大臣进谏,他听是听了,连连点头说“说得有理”;可轮到赵玥儿跟前,却又由着她。
护国公也护着。
有这两个人在前头挡着,满宫上下,谁肯去碰这个霉头?
苏婉卿看向赵济。
孩子还端端正正地坐着,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,等着她回答。
苏婉卿心里忽然闷了一下。
有些话,没法对他说。
赵济的生母瑾娘娘当年犯下的事,朝堂上至今有人记着。弹章虽然压下去了,可那些弹劾的奏本就堆在内阁的柜子里,谁想翻,随时翻得出来。
赵济年纪小,无从替自己辩解,只能听身边人的教导,凡事照规矩来。
久而久之,规矩便长进了肉里,取不出来。
多走几步,他自己先问是不是错了。
多吃一口,他自己先要想是不是逾了矩。
赵玥儿受了委屈,有皇帝和护国公替她出头。
赵济连一句抱怨,都要在心里斟酌半天,掂量了又掂量,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出口。
孩子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
孩子只会掰着指头想:她不守规矩,吃得香、睡得稳、撒得了野还揍得了死谏的老臣,天底下没有她不敢干的事;我守规矩,抄经、弯弓、请安,一样不落,怎么反倒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?
苏婉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济儿啊……”
赵济往她跟前挪了些,仰头等着。
“你玥儿姐姐,是天地间自由惯了的野雀儿,不是笼子关得住的。”
“你皇兄当年弄丢了她十七年,让她吃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,如今好不容易寻回来了,你皇兄心里的愧疚堆成了山,便只想由着她的性子,让她快活些、自在一席。”
“这份恩宠,旁人比不得,也学不得。”
苏婉卿拉过他的手。
赵济的手凉凉的,掌心里,还有握弓磨出的茧子,薄薄一层。
“但咱们济儿,绝不是不讨人喜欢。”
“恰恰相反,你皇兄常与皇嫂说起,六弟沉静内敛,读书一点就通,是几兄弟里最沉得住气的。”
“假以时日,必是国之栋梁。”
赵济一愣,抬起头来。
“真的吗?皇兄……当真这么说过?”
“皇嫂何曾骗过你?”
苏婉卿拍了拍他的手。
赵济低下头,没忍住,嘿嘿笑了一下。
隔了一会儿,他看看亭外,又转回头来。
“皇嫂……那臣弟能不能,也去宫外面看一眼?”
话才说完,他便抽回手,慌忙摆了摆。
“臣弟……臣弟胡说的,皇嫂别当真……”
苏婉卿望着他,原本想好的几句宽慰又说不出口了。
她放下帕子,坐直身子。
“济儿,你听好。”
“待到来年开春,冰雪消融,你皇兄出巡的时候,皇嫂亲自去御前替你讨一道恩旨,挑几名得力的内卫护着你,也给你换上一身粗布棉袍,”
“咱们不出远门,就去盛州城外的集市上、去官道边,好生转上一转。”
“去看糖作坊里翻熬的糖稀,闻刚出炉的芝麻酥饼香;看官道上南来北往的马队商队,还有扛着犁铧赶春耕的庄稼汉。”
“到了那时候,你想在同一条街上走上几个来回,都随你,没人跟着念规矩,也没人记档。”
“如何?”
赵济眼眶一热,连忙用袖口擦了下眼睛,重重点头。
“嗯!臣弟全听皇嫂的!”
“臣弟一定好好念书,好好习武!”
他从苏婉卿怀里起来,整了整衣裳,郑重的朝她行礼。
“皇嫂的……恩情,臣弟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婉卿笑着摆了摆手,“雪滑,仔细脚下。”
赵济提着袍角走出亭子,没走几步,又回头看她。
苏婉卿还坐在原处,见他回头,便点了点头。
孩子这才继续往前,绕过老梅,走到月洞门边又望了一眼。等候的内监迎上来,替他拢好衣领,两人一同出去了。
亭里安静下来。
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,掉进廊下炭盆,滋的一声,冒了团白气。
冬天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