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,江南的大户人家里头,开始流行蜂窝炉。
这玩意儿前几年已经风靡北境,直到今年,才在江南真正铺展开来。
扬州、苏州、杭州那些大户,入冬前便早早订了货。炉子运到时,几家的管事亲自在码头上守着,生怕磕了碰了。
原因只有一个——
听说这炉子,就出自铁林谷。
那是护国公的生意,神师的买卖,寻常人哪有机会和盛州那位爷产生瓜葛?若能用上铁林谷的炉子,那不光是取暖,更是脸面。
谁家厅堂里摆上一座,便是在向左邻右舍宣告:
咱家,跟得上北边的时兴。
关键还不是炉子本身。
烧的那墨香炭,当真是一块难求。
炭的模样奇特,通体乌黑发亮,中间全是细密的蜂窝眼儿,倒像是地里长的藕。
点着之后,不冒黑烟,不呛鼻子,反而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儿,烧上一整日都不散。
偏偏这炭,还不是想买就能买的。
各州县的代理商都放了话——
三个月起订,一户每月按八十两算,三个月就是二百四十两,相当于庄稼汉二十多年的收成。
而且每家每户都得先报备,登记在册,按先后顺序排队拿货。
有钱都不一定轮得上。
这下可炸了锅。
各大茶楼里,但凡聊起这墨香炭,都是一副神秘兮兮的口吻。
“听说了没?这炭,可不是寻常货色。”
“那是自然,这可是西域的黑土地里长出来的!”
“对对对!我表兄在扬州做买卖,跟盛州那边的商队打过交道,人家说了,那边的人要先焚香祷告,再用银锄挖,挖出来还得用酥油泡三个月,才能有这股墨香。不然哪来这么金贵?”
“我还听说,这炭只在西域某座雪山脚下才有,一年就出那么点,都得先紧着北境的军营用,咱们江南能分到的,都是托了护国公的福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家老爷托了好几层关系,才订上三个月的货。”
“听说杭州那边,有户盐商出了五百两,愣是插不进队去!”
一时间,江南各大户人家,墨香炭成风。
家里头要是没摆上一座蜂窝炉,没烧上墨香炭,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。
往年这个时候,对寻常百姓来说,是一年中最难熬的鬼门关。
大乾南北的连绵山林,十之八九都攥在各大世家的手里。一入冬,世家便心照不宣地封山禁采,由着手底下的商行将木炭的价格越炒越高。
木炭,可是地地道道的“富贵火”。
穷苦人家别说烧炭,便是去山脚拾点干柴,都要提防被世家的家丁打断腿。
每年冬天,城外的义庄里总会多出不少硬邦邦的穷苦尸首。有的是冻死的,有的是偷柴被打死的,还有的是一家老小抱在一起,活活冻成了冰疙瘩。
可今年,从北边刮来的这场墨香炭大风,却把这百年的规矩,给撕出了一道口子!
……
杭州城,最大的“陈记炭行”。
原本每年还没入冬,炭行门槛都该被城里大户管事们给踏破了,可今日,宽敞的铺面前冷冷清清,只有穿堂风呼呼地刮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往门里灌。
后院的库房里,一筐筐木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密密麻麻的,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陈掌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廊下转着圈搓手。
“还没人来订?一个都没有?!”
他眼巴巴望着跑进来的伙计,皱起眉头。
“掌柜的……”
伙计苦着一张脸,连连摇头,
“小的跑了城东李员外、城南王财主家,连城西那往年一口气要定三千斤的大老爷都问过了,人家门房连好脸色都没给,直接把小的赶出来了!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!你倒是说啊!”陈掌柜瞪圆了眼珠子。
“人家说了!”伙计满脸无奈,“如今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,谁还烧这黑不溜秋、冒烟呛嗓子的破木炭啊!人家厅堂里摆的都是雅致的蜂窝炉,烧的是铁林谷出产的墨香炭!他们说咱们这木炭,现在只配用来烧洗脚水,买多了跌份!”
陈掌柜一听,气得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。
好不容易扶着柱子站稳,又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。
“造孽啊!那劳什子墨香炭,一个月得烧八十两银子,这不是纯纯的冤大头吗!这帮世家大族,脑子都被驴踢了不成?”
“掌柜的,人家那叫面子。”
伙计小心翼翼地凑上前,
“您想啊,听说盛州那位护国公爷也是烧这个的,大户人家为了跟北边攀上点雅气,哪还在乎这点银子?您再瞧瞧那些茶楼酒肆,但凡提起墨香炭,哪个不是一脸神往?”
陈掌柜听到这里,心里更堵得慌。
“咱们这库里压了上万斤的炭,再压下去,开春受了潮,可就全成黑土面了!”伙计挠挠头,“掌柜的,您得拿个主意啊!”
陈掌柜咬了咬牙。
原本指望今年冬天再割一笔,结果林川弄出来这么个玩意儿,直接把大户人家的银子全吸走了,木炭成了富人眼里的垃圾。
他抬头望着库房里堆成山的木炭。
“掌柜的,咱们要不……也降降价?”伙计小声提议。
“降?降到哪儿去?”
陈掌柜愁眉苦脸,“往年一担上好的木炭,能卖三百文!现在降到两百文,那些大户连看都不看一眼!没富人买,这炭卖给谁去?难道卖给那些穷泥腿子?他们有那个钱吗?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沤在库里啊……”
陈掌柜瘫在椅子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还能怎么办?没别的法子,只能依你说的,降价了……”
“降到多少?”伙计小心翼翼问道。
“一百文!”陈掌柜一咬牙,心都在滴血,“一百文一担!那些穷泥腿子不是买不起吗?现在给他们放开买!能出多少出多少,今年这冬天,能回个本就算祖宗保佑了!”
伙计愣了愣。
一百文一担,这可是往年价格的三成啊!
可他看着掌柜的那张苦脸,也知道,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