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宫城。
辰时刚过,正是早朝时分。
这大概,是今年以来最安静的一场大朝会。
大殿的地龙从入冬就没歇过火,烧得暖烘烘的,把满殿的困意都蒸了出来。
年关将近,年下各处的杂事堆成山。
尤其是朝廷定下了五年兴治的目标,这个全新的国策,让六部从上到下着实手忙脚乱了几个月。
格物新科的章程要拟,各州府学的学额要定,农桑工造的官要往底下派,官刚派下去,折子又像开春的雪水一样,哗啦啦往回流。
新政嘛,各种问题层出不穷,大家也都早有准备,该派人派人,该推搡推搡,该敷衍敷衍。
好在赶着年关,该报的都报完了。
剩下的,全是琐碎。
此刻,几百号文武百官揣着手,耷拉着眼皮,听户部官员念今年江南冬税的折子。
那官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淌,念得人昏昏欲睡。
“……苏州,秋粮四十二万石,折色银七十万两……松江……”
不少老臣脑袋一点一点,就差当场找根柱子靠着打盹了。
翰林院一名年轻编修扶着白玉栏杆,眼皮打架,心里暗暗自己跟自己赌了一把,赌户部老爷再念两句会不会又卡壳重念。
赌注是一碟酱肘子。
眼看要赢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,突然传来一声大喊!
“报——”
“八百里加急!”
“西域三十六国,联名上表!”
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,一下子醒了!
几百顶乌纱帽齐刷刷扭向殿门,睡意全没了。
那盘酱肘子的赌局,也连同赌局本身,一起被踹飞进了九霄云外。
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一名鸿胪寺主事带着几名下属,抬着一口箱子闯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名满身风霜的铁林军信使。
人还没进来,话就已经喊了出来。
“陛下!”
鸿胪寺官员老脸通红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
“西域急报!”
“龟兹、于阗、疏勒、楼兰、焉耆、姑墨……等西域三十六国君主,齐齐递交国书!”
“什么?!”
班列里,当场就乱了起来。
“三十六国?国书?”
“等等,三十六国……那帮墙头草什么时候这么老实了?”
大乾立国百年,西域那帮骑骆驼的小国,向来是谁拳头硬就跪谁。
往年派个使臣过去,能混个表面恭顺就算不错了。遇上风沙大的年头,使节团走到半道就回来了,人都到不了玉门关。
便是最风光的那些年,也不过换来几匹汗血马、几筐葡萄干,外加一封错字连篇的贺表。
如今居然三十六国一起献国书?
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鸿胪寺官员兴奋地朝手下抬了抬下巴,示意打开箱子。
箱盖掀开。
嚯!!!
金光灿灿,直接晃瞎了大臣们的眼。
里面装着的,全是用纯金、白玉、玛瑙打造的国书金筒!筒身錾花,配上西域独有的宝石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,一看便知价值连城。
这排面,这诚意,简直把脸贴地上了!
都不用看内容,光看这份礼,就比过去几十年的贡品加起来还重。
文武百官们全都懵了。
那鸿胪寺官员双手捧起一卷用金线织就的长卷,高举过顶,颤声喊道:
“三十六国君王泣血陈情!”
“言昔日西域久受大黑天神庙蒙蔽,认贼作父,致使生民涂炭,水深火热!”
“今幸得……东方活佛降世!”
“携雷霆天威,一战轰碎龟兹城!”
“再战于野牛谷,全歼身毒十万护教神军!”
“阵斩总坛首座焰摩罗!”
“踏平七百圣象!”
这几句话,让本就嗡嗡作响的朝堂顿时炸了锅,声浪一阵接一阵。
“什么?!”
“东方活佛?”
“十万神军?全歼?!”
“七百头大象?!踏平!”
“西域什么时候打仗了?”
“谁跟谁打?”
满朝文武越听越懵,兵部尚书一把拽过身边的职方司郎中:“你掌天下舆图,你告诉本官,西域什么时候打起来的?!”
职方司郎中被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大人,之前的塘报里……一个字都没有啊!”
百官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揉眼睛,怀疑自己还在做梦;有人掏耳朵,觉得自己听错了;也有人看到了那两个铁林军信使,心里咯噔一下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鸿胪寺官员继续往下念:
“……三十六国君民感念天恩,尽毁境内白马、圣火诸般淫祠邪庙!”
“即日起,西域诸国共尊华夏圣教为唯一国教!”
“凡西域子民,不拜鬼神,不修来世,唯奉《华夏真经》!”
“各国特遣使团,已经抵达盛州,恳请朝廷与华夏圣教教主……再赐新经,教化大漠!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,大殿里,没了声音。
上百号饱读诗书的士大夫,大乾帝国的顶梁柱们,全都茫然四顾。
“不是……”
一名御史喃喃自语,扭头看向身旁的礼部官员,“诸位同僚,我大乾……什么时候有个华夏教了?”
“礼部什么时候批过这教派的度牒?”
“这拜的是哪路神仙?三清道祖还是西天如来?”
礼部官员也是一脸懵逼,连连摆手:
“别看老夫!”
“老夫在礼部干了三十年,听都没听过这名字!”
“《华夏真经》?这什么路子,居然把西域三十六国全给洗脑了?!”
“还唯一国教……”
旁边一名老御史困惑道,
“西域各国不用我大乾一兵一卒,自己把自家王座底下的大黑天神,连根拔了?!”
“拔了还倒贴!你看那箱子里……”
“老夫十五岁入礼部,翻过自开国以来所有的祠部档册,”礼部官员摇头道,“老夫可以押上这颗头,大乾没有这么个教!档册里,灰都没它一粒!”
“那这教……打哪儿冒出来的?!”
整个朝堂乱哄哄的,跟菜市场一样。
但班列前排,有几位老臣却没跟着乱。
站在文官班列前排的几位随驾去过西北的老臣,彼此交换了个眼色。
《华夏真经》!
这味道……太他娘熟了!
熟得他们连做梦都能梦见铁林谷墙上刷的标语!
那里可是“华夏”二字漫天飞啊。
还有华夏学堂,不也叫华夏?
还用说?这不都是那位的手笔?
别人传教,供个泥胎,磕个头,烧炷香。
那位爷传教,凿渠分水,按工分粮,办学堂,教认字。
礼部侍郎的脸皮抖了一下。
在西域,这叫圣教。
回盛州,这叫格物监的思想工作。
除了那位爷……
除了那位护国神师林川……
普天之下,谁还能整出这么邪门、这么霸道、这么不讲武德的活儿来?!
还有……
既然西域三十六国,不费大乾一粮一草,一兵一卒,自己跪上了门。
往后呢?
南洋呢?
女真呢?
东番呢?
再往西,那些隔着大漠大洋的地方呢?
陛下诏书里那句“凡有生民之处,皆有求生之权”……看来是当真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