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可!”
一名礼部郎中扬袖出列,拦了一道。
“《春秋》有言:兵交,使在其间者可也。两国相争,尚不斩来使。”
“杀了虽然痛快,却短了上国的气度。”
“留他一条狗命,又有失国法。”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臣斗胆,请陛下降一番旨意,赏罚章程,皆出于上。”
这话一出,几位老臣,眼皮都跳了一下。
这位礼部郎中,平日眼里揉不得沙子,今儿倒学会打太极了。
可细一想,又在理。
杀,要杀得体面。
留,要留得章程。
一个番僧而已,处置错了,丢的是大乾的脸。
刀只该落在该落的地方,嘴上的账,得用嘴上的规矩来算。
“体面?体面什么!”
班列里冷不丁跳出来一个年轻御史,气得满脸通红,笏板举得老高,恨不得当场砸下去。
“谁给谁体面?!”
“这帮瘪犊子张口就要童男童女三千,我大乾农家的娃,一头牛都换不来一条活路,他们敢开口要三千条人命去喂他们的牛粪神?!”
“臣奏请,当场枭首,尸悬九门,传示四夷——”
“啪!”
旁边一名都御史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的手,压低声音:
“把笏板放下来!”
“笏板是奏事的,不是揍人的家伙什!”
“再说了,轮也轮不到你。”
都御史朝武将班列那边努了努嘴。
年轻御史顺着看过去,好家伙,殿前金瓜武士冻了一早上的手,此刻全缓过来了,好几根包铁的锤杆,正被人家握在手里咔咔练腕子,虎口磨得发热,就等着讨一道口谕。
他这笏板要真敢砸,头功指定抢不过人家。
御史讪讪把笏板收了回去,退回班列,脸还是红的,气还是憋的。
“陛下!”
兵部尚书张维此时出列,抱拳朗声:
“臣以为,此事不必在两条番僧身上纠缠。”
“总坛既已掷下战书,那便是国战!正面迎战便是!臣请调大军,出玉门,越葱岭,犁庭扫穴——”
“且慢。”
一声苍老的咳嗽。
一名老臣慢悠悠开口。
满殿目光齐齐转过去。
礼部老侍郎,三朝老臣,翰林出身,平日殿上从不多话,今日一开口,分量便不一样。
“张尚书稍安。”
“兵者,国之大事。我大乾五年兴治,百废待举,格物新科刚铺开,漕运改制正上劲,为两个香火钱都收不齐的番邦,倾国远征,划得来么?”
他转过身,看向满殿同僚,眯着眼笑了一声。
“这口气,何必我大乾自己出?”
“诸位莫忘方才念的国书,西域三十六国,恨大黑天入了骨髓,如今水渠在手,经义在心,兵甲在库。”
“借西域的刀,清西域的坛。”
“我大乾只出一道旨、一纸驳文,坐收其成。”
“上国,不当杂役。”
满殿静了一瞬。
随即嗡地一声,议论开了。
“好一个借刀之计!”
老臣们一个个捻着胡须点起头来。
兵部尚书张维在原地愣了两息,也反应过来了,抱拳大笑:
“老大人这一手高!本官方才只想着过刀瘾了,惭愧,惭愧!”
龙椅上,赵珩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方才殿下吵成那样,他一个字没开口。
现在火候到了。
年轻的天子坐直了身子,指尖轻轻一点。
杀不如打,打不如吓,吓不如让他们回去自己吓自己。
老师茶席上教他的那句话,这帮老狐狸,今日也自己悟出来了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把捷报念一遍。”
“遵旨。”
王承恩抖开一道黄绫,清了清嗓子,念了起来。
“……野牛谷一役,大黑天十万护教军,全军覆没……”
“……护教圣象七百头,受惊踩踏自家军阵,践伤者不计其数……”
念到这里。
迦叶摩哼都没哼一声,眼一翻,直挺挺栽了下去。
另一名番僧嚎啕大哭起来:
“首座大人!首座大人!!”
满朝文武看着这出戏,没人再笑出声了。
爽麻了。
“来人。”
赵珩的声音,压下殿里所有的嘈杂:
“此二僧,昂首入殿,咆哮丹墀,索我子民,乃大不敬。”
“责笞二十,即刻行刑。”
“打完,抬回来听旨。”
“领旨!”
金瓜武士早等不及了,四条汉子一拥而上,把两个番僧拖翻在丹陛之下,扒了那身绛红金丝僧袍,露出两背黑毛。
廷杖举起。
啪!
迦叶摩一杖下去便嚎,嚎到第五杖就没声了,只剩抽搐。
另一个挨到第十杖,哭爹喊娘,血珠子四溅。
二十杖毕。
两个番僧像两条烂泥,被人抬起扔回殿中。
“礼部拟驳文一道,由这两位,捧回总坛。”
“着他们沿葱岭军道,步行归国。”
“沿途驿馆,不供驮马,不供荤食,只给糙米,一日一把,吃不吃得撑到身毒,看他们大黑天神的香火情分。”
赵珩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告诉礼部,驳文里务必写清楚:西域三十六国已举国归附,总坛十万大军,片甲不回。”
“让他们把这份捷报,原原本本带回去。”
殿上,嗡嗡嗡嗡。
老臣们捻着捻须,眼底都浮起同一幅画面:总坛那帮还蒙在鼓里的祭司,几月之后,捧着驳文,听着自家十万大军全灭的消息——
到时候,热闹不输今日。
“拖下去。”
殿外,雪下大了。
散朝。
百官踩着新雪出宫。
雪粒子簌簌落着,落在乌纱上,落在笏板的锦套上,落在宫墙上。
走到宫门口,礼部老侍郎忽然驻足,望着漫天大雪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前朝凿空以来,取西域者,皆以兵。”
“累死十万儿郎,换得一时称臣,转眼又叛。”
“以教化得知者……”
老侍郎抬眼望向西北。
天低云暗,什么都看不见,可他知道,那儿有一座谷,叫铁林谷。
“唯今一人。”
护国公。
众人相顾,各自沉默,踩着雪,往各自衙门去了。
唯有兵部尚书张维落后半步,一把拽住徐文彦的袖子,又冲旁边的李若谷挤挤眼,压着嗓子嘀咕:
“两位大人,出征身毒国一事,廷议总要拟个章程吧?”
“能不能跟林公商量商量,借那三十六国的刀,总还得有人护送粮赏、监军验功不是?”
“这个差使,”
张维搓了搓手,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:
“让俺来领个衔,成不成?”
李若谷瞥了他一眼,拂袖便走,只丢下一句话,落在雪里:
“方才不是说不当杂役么?”
“这时候,又抢着出关了?”
张维讪讪一笑,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拢着袖子,慢吞吞跟了上去。
雪,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