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是入冬,可东番岛西岸的风还带着温热。
笨港溪两岸的晚稻都熟了,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,谷穗在日头底下沙沙的响。
七月飓风过境时那片烂泥,如今连半点影子都寻不着了。
林厝村的晒谷场上,人山人海。
不光林厝村自家人全到了,南边的渡头村、埭尾村,北边笨港溪沿岸十几个汉垦村的族老、里正,一大早便带着村里的青壮赶了过来。
上千号人把晒谷场围得严严实实,所有人的脖子都抻得老长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场子正中央那几架风车,还有旁边高高垒起的谷堆。
场子东头,摆着一张木案,案后立着一杆碗口粗的官秤。
南宫珏站在木案旁,身后跟着罗千帆和几名捧着算盘、账册的铁林军书办。
“林厝村,村东头上田,首收十亩,过秤——!”
随着书办一声高喊。
两个赤着膊的林厝村汉子,嘿哟嘿哟地扛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,走到官秤前,将麻袋挂上铁钩。
两名铁林军战兵把杠木架上肩,双肩一沉,起了杠。
“起!”
麻袋离地,秤杆高高翘起。
掌秤的老书办拨动秤砣,看了看上面的刻度。
“一石八斗五升!”
人群中有不少人开始点头。
紧接着,第二批、第三批麻袋也挂了上去。
“二石一斗!”
“一石九斗!”
“二石三斗五升!”
算盘珠子在书办手指间噼里啪啦的响。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十亩地的稻谷全部过完秤,老书办放下算盘,抬头扫了一眼场子边上的人,清了清嗓子:
“林厝村十亩占城晚稻,实收干谷——”
“三十一石四斗!”
嗡的一声,晒谷场上一下就吵嚷起来了。
“多少?!十亩地三十一石?”
“我的亲娘祖宗,一亩地打了三石还多?!”
“往年咱们村最好的水田,风调雨顺的年景,一季顶天也就两石出头!”
“这还是让海水泡过一回的盐碱地啊!”
渡头村的那个老汉挤在前头,一把抓住林老四的胳膊:“老四,你们村是不是夜里往田里偷摸倒大粪了?怎么能打这么多?!”
林老四这会儿咧着嘴笑,嘴角可是压都压不住了。
他把胳膊一甩,梗着脖子大声道:
“偷你娘的粪!这十亩地是咱们村挑出来当样板的,从育秧到插种,南宫先生都亲自盯着呢!用的全是新农耕法!再说了,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种子!这是护国公爷从南洋弄回来的神种!”
场子中央,老族长林天贵拄着竹杖,一步步走到谷堆前。
他弯下腰,把手伸进谷堆里,抓起满满一把稻谷。
谷粒很沉。
他捻起一粒放进嘴里,用后槽牙轻轻一嗑。
咔的一声脆响。
米芯白生生的,硬实得很,没有半点空壳和发糠的。
老族长嚼着那粒生米,咔嚓咔嚓的,嚼着嚼着,眼眶子就红了。
四个月前,也是在这片场子上。
全村三百多口人,围着几堆被海水泡得发黑发臭的烂稻穗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
那时候,他连棺材本都算计好了,准备卖耕牛、押祖地,哪怕把这张老脸踩进泥里,也得去鹿耳港求官军给条活路。
谁能想到,才过了一百多天,同样的一片盐碱滩,竟打出了林厝村立村几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泼天丰收!
这十亩村东头的上田,是南宫先生亲自盯着搞的“样板田”。
从浸种催芽,到三指浅插、行距一拳的新农耕法,再到后头沤肥除草,全按铁林军的章程来,结果搏出了亩产三石的收成!
林厝村大大小小七十八户人家,三百四十多口人,全村熟地四百二十亩,七月里去港上领救命种,按铁林军“每户先领一两亩”的规矩,全村一共领回来一百二十亩的占城稻种。
除了这十亩新法试验田,剩下的整整一百一十亩水田,村民们心里头没底,没敢全照着新法子折腾,还是按祖辈传下来的老把式种下去的。
可即便用的是老法子,这占城神种,依旧耐盐碱,抗风浪,发蔸狠得像野草!
就在方才试验田过秤之前,那另外一百一十亩大田的谷子,已经在场子西头的四杆大秤上全部走完了过场。
这时,西头负责统算的总账书办已经小跑着过来,手里高高举着刚刚核完的账册:
“先生!林厝村其余一百一十亩占城晚稻,全部过秤完毕!”
晒谷场上,上千号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。
只见那书办深吸一口气,扯开嗓子:
“一百一十亩大田,实收干谷两百六十四石整!平均亩产二石四斗!”
轰——!!
晒谷场上彻底炸了!
“两百六十四石?!加上前头那三十一石四斗……我的老天爷,这、这是多少?!”
“将近三百石干谷啊!!”
“疯了!真他娘的疯了!往年风调雨顺,不遭台风不遭涝,咱们顶好的水田一季也就打个两石出头!他们村这一百二十亩地,被海潮灌过,都能飙到两石四斗?!”
“要是明年全用上新法子,岂不是翻天了?!”
渡头村、埭尾村,还有北边笨港溪沿岸赶来看热闹的十几个村子的里正、族老,这会儿眼珠子全都红了,盯着晒谷场上那小山高的金黄谷堆。
不少人已经在暗暗吞口水。
这谷子就是命!
是荒年里能买人儿女、能救活满门老小的硬通货!
“阿贵公!阿贵公!!”
五房的汉子林大壮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挤过来:
“算出来了!阿贵公,一共是两百九十五石四斗!”
“按七月里跟铁林军立下的红契,只交三成租子!咱们全村,一共只要交八十八石六斗二升!剩下的……剩下的两百零六石七斗八升,全是咱们自家的!!”
“阿贵公!咱们村今年冬天的粮仓,比往年不遭灾的年份,剩在手里的粮食还要多出两成啊!!”
周围十几个林厝村的各房汉子围拢过来,听着这个数字,一个个眼眶全都热了。
有人犹豫了一下:“可铁林军真会按红契说的,只收三成吗?”
话音落下,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脸上的喜悦,瞬间消散了许多。
一个个目光,全都望向了站在场内的南宫先生。
场子里的喧嚣声,一点点矮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