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他自称绸缎商,进了铁林谷,两百文一支的箭簇一口气吃下十万支,签字画押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回去的一路上,他骂了一路——骂这位爷手黑,是头吞金兽,雁过要拔毛,蚊子腿上的肉都要刮下二两。
直到如今他才咂摸出味来,手黑的哪里是这位爷,是他自己。
“破容易,立难。抢来的民心,终究是假的。”
“你只盯着扩军打仗,没人肯做归田垦荒的慢功,这军,撑不过三个冬天。”
离开铁林谷的那晚,那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说给他这个草莽听的。
每一句,都砸在他半夜睡不着的心口上。
他还记得那两日里,驻在谷中百姓家,一位大娘塞给他的粗粮饼。
饼糙,剌嗓子,可那大娘递饼时脸上的笑,比他半辈子吃过的山珍海味都熨帖。
后来,一封信隔着几千里地,追上了他的队伍。
“往东南,依托山地自保;或者,良禽择主而栖。”
短短两行字,救了他和身后几万弟兄。
他照做了。
与程阿三割袍断义,带队脱离亭山军,一路往盛州来。
那位老搭头呢?
死于乱军之中,做了一场空梦。
一念至此,吴山只觉得当年那口气,咽得万分值得。
那时候他被满城通缉,画影图形,赏格千两,画像上还是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凶徒。
他一路提心吊胆,抱着掉脑袋的觉悟,去了盛州,去敲汀兰阁那扇门。
敲门前,他把退路在心里推演了好多遍,若脚步不对,身后的亲卫能不能拼死把他的尸首抢出去。
可护国公是怎么做的?
没绑他领赏,没问他出身,反倒亲手给他斟了一盏热茶,热气糊了满脸。
第二天,这位爷转身进了东宫,硬是从太子殿下手里,替他这条反贼命,磨来了一道招安圣旨。
当涂给了他。
采石矶给了他。
半年的粮草军饷,给了他。
六屯三坊,给了他。
从前的兵,大字不识一个,杀完人只会咧着嘴讨酒喝。
如今的兵,捧着报纸琢磨万里之外的沃土。
这就是变化。
是那位爷,一笔一笔,亲手描出来的变化。
“反贼”“匪首”这些他背了一辈子的字,被这位爷一笔一笔,从他的命中划掉、洗掉。
别人跟主公,图的是官爵,是金银,是马前的威风。
他吴山跟这位爷,图的就一条——
反贼,也能重新活成个人样。
跟了这样的人,还有什么可犹豫的?
有些人,一面,便是托付终身。
江风刮得更急了。
吴山深吸一口冷气,把这满腔的热全压回胸膛,转身喝道:
“史超!点二十名弟兄,备快马!不,备快船!”
帐内一阵脚步乱响,史超的大嗓门隔着帘子就炸了起来:“将军,大冷天的,去哪儿啊?”
“盛州!”
吴山扯开嗓子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“本将要亲自去一趟盛州,找公爷——”
“讨那枚先锋大印!”
……
……
盛州,格物监后院。
檐角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溜子。
林川坐在暖阁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铁林谷飞鸽传书的《铁林工坊冬月呈报》,脸色那叫一个精彩。
前头半截,看着还挺让人省心。
一号蒸汽机在天子面前露了脸之后,成了铁林谷的镇谷神兽,工坊上下干劲冲天,如今二号机和三号机都已经组装完毕,连试机都顺顺当当地过了关。
按照林川原先留下的工业铺开计划,这科技树的攀爬路线是明明白白、一步一个脚印的——
二号机直接拉去西山煤矿,接上精钢主管道,日夜不停地抽排矿井积水,再顺带牵引矿车,把地底下的乌金源源不断地拉上来,解决晋地各工坊区的燃料命脉;
至于三号机,林川特意吩咐他们把锅炉改小,架在铁轨上,先紧着把“蒸汽机车”的雏形给磨出来。
只要火车一响,什么万里葱岭、茫茫戈壁,大乾的兵锋和粮草就能顺着铁轨送过去!
这是一个穿越者眼里最科学的工业革命剧本。
先采矿,再冶金,接着搞动力纺织和铁路运输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
可林川万万没想到,他低估了这帮古代匠人在见识过热气球上天、蒸汽机轰鸣之后,那颗被砸碎了常识的野心!
如今的铁林谷,上万名工坊匠人汇聚一堂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得靠他手把手画图纸的草台班子了。
一个庞大的技术工人雏形一旦形成,又在高额奖金的刺激下,创新坊里头冒出来的各种鬼点子,已经完全脱离了林川的掌控,朝着某种诡异又接地气的方向一路狂飙!
“三刀,你认得字,自己拿去念念后头那几页。”
林川端起热茶呷了一口,往软榻上一靠,“让我也听听,是不是我今早起来眼花了。”
刘三刀好奇地抓起后半截呈报,清了清嗓子,借着窗光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:
“……入冬以来,创新坊诸匠感念公爷教诲,昼夜思索格物之妙,现有飞球工坊主事刘顿,联名铁牛工坊匠人十二名,立项试制‘九天御风铁牛飞舟’……”
念到这儿,刘三刀卡了壳,眼珠子瞪得溜圆:
“公爷,啥叫‘御风铁牛飞舟’?这刘疙瘩……不是,这刘顿想干啥?!”
“他想让铁牛上天。”
林川无奈地苦笑一声。
刘三刀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大铁牛光那个黑铁飞轮就有上千斤重!加上锅炉和煤块,十几个壮汉都抬不动,他咋弄上天?!”
“你接着往下看。”林川指了指纸页。
刘三刀赶紧低头,越看嘴角抽搐得越厉害:
“……刘顿以为,御风球虽能升空,然受制于风向,风往东则球往东,风往西则球往西,倘若战场之上妖风倒吹,岂非将我军斥候直接送入敌营?”
“故而,刘顿斗胆设想,若将三号铁牛塞入特制巨型藤筐,吊于数十丈大球之下,再于铁牛飞轮两侧安装八扇两丈长的鹅毛大蒲扇……”
“待升空之后,烧煤催动活塞,带动八扇大蒲扇疯狂扑棱,便可逆风而行,日行千里……”
念完这一段,刘三刀眨了眨眼睛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一只大得遮天蔽日的绢布圆球底下,吊着一口烧得通红、狂喷黑烟的数千斤大铁锅,铁锅两边还插着八把用鹅毛扎的巨型大蒲扇,在天上吭哧吭哧地扑棱……
“公爷……”
刘三刀结结巴巴地抬起头,
“这玩意儿……飞的起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