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使大人!您疯了吗?!”
副使眼珠子通红地扑到书案前:
“恒河口的两座大港,那是咱们戒日王庭每年三成金银财货的来源!十二国的兵册与粮仓,更是咱们拿捏其余诸邦的命根子!”
“要是把这些底牌全掀给大乾人,再把小王子送来盛州当质子……那等大乾的水师战船开进恒河,咱们戒日王庭成了什么?成了没牙的老虎,成了被人拔光了毛、捆住四肢扔在案板上的肥羊!”
“到时候,咱们连跟大乾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啊!”
屋里的炭盆正旺,热浪扑面而来,可副使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结了冰的护城河里。
他原本以为,自家正使在鸿胪寺门前脱衣跪雪、磕头流血,只是一出借刀杀人的苦肉计。
等借大乾的刀砍死了大黑天总坛那群骑在王室头上的红衣妖僧,他们这些刹帝利贵族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神庙的万贯家财,继续在恒河平原上作威作福。
可现在,刀是借来了。
但握刀的人,好像根本没打算只砍大黑天教,竟是准备连他们这群递刀子的人,连带着身毒延续了几百年的王权富贵,一锅全端了!
“上桌的资格?”
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副使,揭摩日冷笑了一声。
“啪!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副使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,直接被打懵在了原地。
“蠢货!到了这个时候,你居然还在做着跟大乾平起平坐的春秋大梦?!”
揭摩日收回手,怒气冲冲。
这位在盛州城待了整整三年、自诩看透了天朝虚实的戒日王庭正使,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半点平日里的精明与体面。
“你以为大乾是什么地方?你以为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大乾皇帝,还有格物监里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护国神师,是什么贪图三瓜两枣的乡下土财主吗?!”
“老子告诉你,大乾不是永和帝在位的那个大乾了!!”
揭摩日一把揪住副使的衣领,将他拽到墙上悬挂的那幅身毒舆图前:
“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!三百艘大海船!整整四万百战精锐!!”
“对付一个大黑天总坛,用得着摆出这种灭国的阵仗吗?!”
副使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嘴唇哆嗦着:
“不……不用……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要调这么多船?为什么要募集上千名铁匠、木匠、医官和算账的文书小吏?!”
揭摩日字字如刀,割得副使耳朵嗡嗡作响:
“刚才那个周主簿把话点得还不够透吗?!人家张口闭口,提的是‘亿万受苦生民’,提的是‘扫灭邪教、安抚百姓’,从头到尾,可曾提过半个字要帮咱们戒日王复国?!”
“在大乾人眼里,大黑天总坛那帮喝牛尿的婆罗门是邪魔外道,难道咱们刹帝利王族,就是什么好人了?!”
副使双腿一软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:
“正、正使……您的意思是,大乾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留着咱们十二国的王室?他们……他们想直接掀桌子?!”
“你说对了!”
揭摩日松开手,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近这一年来在盛州城和《大乾时报》上看到的点点滴滴——
那些连篇累牍报道的削藩抄家的雷霆手段;
镇北王赵承业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一脉的倒台;
大乾士林关于新政和格物的各种讨论……
以前他只当那是大乾内部的政治斗争。
知道确认了西域三十六国一夜之间尽毁旧庙、哭着喊着求赐《华夏真经》的离谱奇闻……
“大乾的胃口,变大了……”
揭摩日睁开眼,看着地上浑身颤抖副使,声音沙哑道:
“他们要是愿意,明天就可以下旨,说咱们戒日王庭与大黑天教同流合污、鱼肉百姓!”
“等那四万大军从恒河口一登岸,根本不用咱们带路,他们只需要把咱们的粮仓砸开,把粮食分给那些吃不饱饭的贱民……”
“你猜猜看,那几千万贱民,会不会高呼大乾万岁,然后拿着锄头和木棍,把咱们这些老爷们的脑袋挨个拧下来,送到大乾将军的帅帐里去邀功?!”
听到这话,副使亡魂皆冒,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:
“会……他们一定会!那帮贱民要是有了大乾人撑腰,能把咱们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!”
“所以你现在还问我,把这些条件交出去,戒日王庭还能剩下什么?!”
揭摩日猛的一拍桌子,眼中闪过一抹狠戾:
“我告诉你剩下什么!剩下咱们脖子上的这颗脑袋!剩下咱们王室宗亲几万口人的性命,还有在盛州城里当个富贵闲人的活路!!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副使面前:
“以前在总坛首座面前,我王为了保住王位,尚且能跪在地上,去亲吻那些老秃驴脏兮兮的脚背。”
“如今换了大乾天子这尊真正的杀神……别说是交出两座港城、献出兵册粮仓,就算是让咱们戒日王室全都脱了王袍,跪在恒河岸边给大乾的战马擦蹄子,那也是咱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“至少,大乾人讲规矩!”
“只要咱们跪的够快、摇尾巴摇得够卖力,天朝为了彰显仁德,就绝不会杀降,更不会亏待咱们这些主动献土的功臣!”
“可要是慢了一步……”
揭摩日转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:
“等大乾的南路船队拔了锚,咱们手里的这点东西,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!”
“到时候,咱们连给大乾天子当狗的资格,都抢不到了!”
暖阁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副使张着嘴,呆呆的看着自家正使那张狰狞的脸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……”
副使连滚带爬地膝行到书案前,双手颤抖着拿起墨锭,往砚台里倒了一勺冷水,发疯似的研起墨来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:
“写!正使大人,快写!!”
“光献两座港城哪够啊!把咱们王庭秘库、还有金矿的位置也写上去!”
“告诉大乾皇帝,咱们戒日王庭不求复国了!咱们愿举国归附,请天朝直接在恒河设官驻军!”
“只要大乾肯赏咱们一口饭吃,让咱们干什么都行啊!!”
窗外,盛州城的风雪依旧。
半个时辰后。
格物监后院,林川端着热茶,听着刘三刀汇报驿馆那边的动静,嘴角笑意渐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