裤裆里那股子骚臭味顺着波斯绒毯蔓延开,迦叶摩瘫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不等他把混乱的思绪拼凑起来,台阶下的罽宾国王崖压根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,满脸堆笑地转过身,把夜光杯高高举过头顶,腰弯得比平时给总坛首座舔脚背时还要低三分。
他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串急促的罽宾土话,最后挤出了四个磕磕绊绊的大乾汉话:
“活佛……老爷!”
困和尚听不懂他前头那串鸟语,拿眼角瞥向台阶下。
那里正跪着一个老胡商,紧挨在铁林书办身旁。
这老胡商常年往来于安西城与白沙瓦之间贩卖香料,精通两国语言,如今正是王宫里炙手可热的“舌人”。
见活佛看过来,老胡商赶紧磕了个头,替罽宾国王翻译道:
“回活佛老爷!国主这是请您润润嗓子呢!国主说,打从去年冬月您派密使进城,他这颗心呐,就全拴在咱们华夏圣教上了!您吩咐的事情,他也办妥了。”
话音未落,罽宾国王像是听懂了“华夏圣教”四个字,连连点头,转身冲着殿角拍了拍巴掌。
几名仆人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上前,哐当一声掀开箱盖。
黄澄澄的金块在殿内明珠的映照下,晃的人眼晕。
不过那金块铸得极糙,表面坑坑洼洼,并不是常见的王室金器。
罽宾国王指着箱子,眉飞色舞的比划了一通。
老胡商绘声绘色译道:
“活佛请看,这是葱岭东南大勃律国主讫利多,派人翻山越岭送来的投名状!”
“国主说,那讫利多以前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,给总坛拍马屁拍的最响!可前阵子野牛谷十万大军覆灭的消息一传过去,这老小子连夜就把国内三座大黑天神庙给围了!”
“国主按您的吩咐,给他们递了句话——想入咱们华夏教的门,就得拆庙、分田、废种姓,少一样都不行!”
“结果您猜怎么着?讫利多那老小子二话不说,当场点了三把大火!把三座神庙烧成了白地,连总坛赐下去的纯金神像都给扔进炉子里熔了,足足七百八十两,一两没敢私吞,全给您老送来了!”
趴在地上的迦叶摩瞳孔猛的一缩,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在撒谎!!”
他猛的抬起枯瘦的脑袋,用蹩脚的汉话混着梵音,冲着罽宾国王嘶声尖叫:
“讫利多的王位是总坛首座亲手封的!总坛每年拨给大勃律国寺的供养银就有三万两!他怎么敢熔神像?!他不怕天罚吗?!”
罽宾国王厌恶的看了这条老狗一眼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台阶上,正拿鹿皮擦刀的周虎连眼皮都没抬,嗤笑一声:
“天罚?你们那个首座焰摩罗在野牛谷被象蹄子踩成肉泥的时候,也没见你们那牛粪神降个雷下来啊。”
周虎收起鹿皮,斜眼睨着迦叶摩:
“老小子,还没看明白呢?什么狗屁神恩,在活佛面前好使吗?!”
他冷哼一声,冲老胡商和罽宾国王扬了扬下巴:
“接着说,泥婆罗和西边那帮吐火罗穷鬼呢?”
老胡商连忙转头翻译了两句。
罽宾国王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瞥了一眼如丧考妣的迦叶摩,心里头暗爽不已。
从前大黑天总坛势大的时候,这帮红衣祭司每次来白沙瓦,哪个不是把他当孙子训?
如今看着这高高在上的上使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,罽宾国王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了。
他快步走到大殿东墙的牛皮舆图前,手指在葱岭南麓那片犬牙交错的河谷上一划,嘴里劈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。
老胡商一边听,一边对着台阶上的大乾书办核对竹纸上的记录,高声回禀:
“回活佛,全跪了!”
“国主说,泥婆罗那个小国主是个软蛋,听说野牛谷的战报后,当场吓的尿了裤子,在床上躺了七天没敢起!”
“三天前,他母后派了密使过来,说是只要咱们大乾王师南下时不砍他们王室的脑袋,国内的神庙随便拆,田亩随便分,他们还主动把总坛设在泥婆罗的五座转运粮仓全封了,就等着大乾北路军派人接收!”
“国主按公爷和活佛的意思,只给了他们一个口头准话,片纸未留!”
旁边的周虎嘴角一咧,冲身旁的书办点了点头。
不留字据,那就是先把粮仓骗到手,等陈大将军的北路铁骑杀进恒河平原,那帮王室贵族是死是活,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?
此时,罽宾国王的手指已经移向了舆图西侧的兴都库什山脉。
“至于西边兴都库什山那边的吐火罗二十几个部落……国主说,那帮苦哈哈被总坛压榨了上百年,部落里的青壮全被抓去修神庙当牲口,早就恨大黑天恨到了骨头里!”
“上个月,咱们商队把华夏教‘神佑天道,人主己命’那八个字一传过去,好家伙,就跟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似的,全炸了!”
“最大的三个部落当场反水,把驻扎在当地的总坛督税使和几十个红衣祭司全给剁了,脑袋用石灰腌在木桶里,这会儿还搁在王宫后院呢!”
说到这儿,罽宾国王还特意冲着地上的迦叶摩呜哩哇啦地吼了一句。
老胡商忍着笑,原话照翻:“上使大人要是不信,国主说现在就能让人提两桶上来,给您认认亲!”
迦叶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
大勃律反了……
泥婆罗跪了……
吐火罗二十几个部落把督税使的脑袋都剁了……
这特么可是总坛经营了数百年的北方屏障,是挡在葱岭南麓、拱卫恒河腹地的铁门栓啊!
怎么自己才去大乾走了个来回的功夫,自家的后院就被人连锅端了?!
“这不可能……这绝不可能……”
迦叶摩双目失神,喃喃自语。
“行了,北边这几个穷乡僻壤,本就没几两肉。”
困和尚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,大脚丫子直接踩在了纯金扶手上,嘎吱一响:
“说说南边,恒河边上那帮孙子,知道老子把他们的十万神军全埋了,这会儿在干啥?”
不用老胡商全翻完,光听见“南边”和“恒河”几个字音,罽宾国王脸上的谄媚之色便收敛了起来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密报,神色严肃的对老胡商交待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