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,空气骤然凝固。
窗外的雨声变得刺耳起来,赵珩站在窗前,沉默不语。
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孤零零地钉在金砖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陛下。”
苏婉卿走到他身后,低声问道:
“盛州之乱后,陛下在靖安城养了一个月,回宫以后,太医院为陛下诊脉的十七份脉案,为何全都收走了?”
“当时臣妾以为,是陛下不愿旧事重提,所以也没在意……”
“可今日陛下开口便说过继宗室,仿佛……仿佛早就认定了,您与臣妾之间,不会有亲生骨肉……”
“您为什么会这样想?”
赵珩的背影,微微一颤。
长久的沉默。
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落了一地,红的触目惊心。
“婉卿……”
赵珩缓缓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个他最心爱的女子,目光里,竟满是苦痛。
“朕……怕是生不了子嗣了……”
嗡的一声,苏婉卿身子狠狠一颤。
“朕的身子本就不妥,太医院调理了几年也不见好,上一次朕中毒,伤了根本,太医说除非华佗再世……”
“朕知道了这件事之后,满脑子想的不是什么江山社稷、什么皇嗣国本……”
“朕想的是,我怎么跟婉卿说?”
赵珩的眼眶红了。
“朕想了一整夜,朕想,明天告诉你,可到了明天,朕又想,再等一天,就这么一天一天……朕……说不出口……”
“你为了朕,放弃了苏家的清誉,嫁进皇宫,替朕挡了多少明枪暗箭?!”
“你配得起天底下最好的丈夫,配得起儿孙满堂、承欢膝下的日子。”
“可朕呢?朕连一个孩子都给不了你了……”
“住口!!”
苏婉卿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攥住了赵珩的衣襟。
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赵珩!!”
她直呼了天子的名讳,满脸泪水。
“你瞒着臣妾,是怕臣妾伤心?还是怕臣妾承受不住?”
“你以为臣妾是什么?!”
“臣妾是你的妻子!!”
“你有什么资格,替臣妾做这个决定?!”
“你有什么资格,一个人扛着这些,连让臣妾陪你一起难过的机会都不给?!”
她一字一句,几乎咬破了嘴唇。
赵珩怔怔地看着她。
他从未见过她哭成这样。
“婉卿……”
赵珩伸出手,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
“对不起。”
天子的声音,低到了尘埃里。
苏婉卿的身体颤了颤,她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,额头抵在赵珩胸口,泪水浸湿了龙袍,整个人也软了下来。
殿内,安静了很久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和苏婉卿低低的抽噎声。
赵珩紧紧抱着怀里的妻子,满心满眼的疼痛和愧疚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苏婉卿的哭泣渐渐平息下来。
“太医院……怎么说的?”
赵珩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毒侵入骨血,伤的是肾经根本,以目前太医院的医术,尚无根治之法。”
苏婉卿闭上了眼。
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
“尚无……”
她咬着嘴唇,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“尚无,是不是说……并非完全没有希望?”
赵珩一怔,低头看向怀里的妻子。
即便在这样天塌地陷的时刻,她依然在字缝里找出路。
这就是他的苏婉卿。
面对任何困境和绝望,她依然会努力寻找一线光明。
“……以太医院现有的方子和药石,治不了。”
赵珩停顿了一下,继续道:
“但天下之大,医道之广,太医院看不了的病,未必就真的无药可医。”
苏婉卿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,眼眶里还含着泪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,却在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“太医院治不了……”
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忽然直直看向赵珩。
“那林夫人呢?”
“什么?”
赵珩微微一怔。
“陛下中的毒,太医院不也是治不好?”
苏婉卿的声音激动起来,“陛下您是从鬼门关被林夫人拽回来的!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,太医院束手无策的伏毒,她一搭手就探了出来,又亲手把陛下治好!”
“这京城上下,还有比她更合适的大夫吗?”
赵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。
“不行不行,这种事情,怎么能让——”
堂堂大乾天子,方才在宁寿宫面对选秀国本,字字铿锵,寸步不让;此刻却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寻常丈夫,一脸窘迫。
让老师的夫人,进宫来看天子的……那个问题?
这话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往后再见老师,他这脸往哪儿搁?
“怎么不能?她是医师啊!”
“可……可朕是天子!”
赵珩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,
“让老师的夫人进宫,看朕的……朕的……”
后半截,他说不出来了。
绕是天纵英明、坐拥四海的帝王,在这件事上,舌头也打结。
苏婉卿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,这一笑,眼角还挂着泪珠子,在烛光里亮晶晶地颤。
“陛下如今在臣妾面前,倒是知道害臊了。”
她轻声打趣,抬手用帕子替他按了按眼角,她自己都不知道,这动作跟哄孩子似的。
赵珩被她按得动弹不得,只有认命地垂下头。
苏婉卿收了帕子,轻声道:
“陛下要的江山,臣妾陪陛下守。”
“陛下这条命,臣妾陪陛下护。”
“如今,只差一个孩子……”
赵珩心头一颤。
“既然太医院治不好,那臣妾就去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。”
她抬起头,烛火在她湿润的眸子里跳了一下。
“当年臣妾能为了淮北的灾民摘下凤冠,今日为了陛下,为了臣妾自己的丈夫,还有什么闯不得的?”
“太后那里,臣妾去说,太后的懿旨也好,宗正寺的封条也罢,都压不住一个‘请’字。”
“礼部那些老大人要是敢多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那臣妾再当一次疯后,也心甘情愿。”
赵珩喉头一哽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:
“婉卿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朕……”
赵珩张了张口,忽然发现自己这个“朕”字,在她面前,怎么都显得生分。
“我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今生今世,我只有你一人……”
窗外,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云缝里漏下一线月色,落在湿漉漉的石榴花上。
那朵落在石阶上的红花,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,红得像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