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封疆悍卒 > 第2577章,荒唐推测
    林川向来不大待见进宫这档子事。
    上回进宫议事,他不过是在御花园的廊子底下多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身后就齐刷刷跪了一排内侍,领头的太监哆哆嗦嗦的捧着一碗参汤,说是怕护国公吹了风着了凉。
    他当时就想骂一句矫情,可看着那太监吓的跟鹌鹑似的模样,到底没忍心开口,闷着头把参汤灌了下去。
    那参汤苦的他直皱眉,可人家一片好心端上来的,总不能往地上一泼。
    于是堂堂护国公就着御花园的穿堂风,苦兮兮的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,......
    “两淮盐枭、运河漕帮,还有川蜀、湘西的几路绿林瓢把子,七八家联手发的英雄帖!”陆十二挺起胸脯,说得斩钉截铁,“帖子上盖的是七枚朱砂印——‘淮南万灶盐仓’‘中漕九舵’‘夔门断江堂’‘云贵十八峒’‘湘西青竹寨’‘浙东飞鱼帮’‘闽南赤鳞会’!我让暗稽司老赵连夜誊了拓片回来,一个都没漏!”
    林川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。
    嗒。
    声音极轻,却让陆十二下意识绷直了脊背。
    林川没再看报纸,目光沉沉望向紫藤架外那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砖地。蝉声忽高忽低,风过处,藤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刀锋刮过耳膜。
    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:“赤鳞会……闽南?”
    “对!”陆十二眼睛一亮,忙不迭接话,“就是那个盘踞泉州港三十多年、专替番商代运硫磺火药、连水师提督都睁只眼闭只眼的赤鳞会!前年您查海舶税案时,他们账房烧了三间库房才把往来契据毁干净,最后只判了个‘管束不严’,罚了八百两银子了事!”
    林川没应声,只将蒲扇缓缓收拢,扇骨在掌心磕出细微脆响。他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泉州湾登船缉私,被赤鳞会一艘快桨船上的钩镰手冷不防扫中留下的。当时那汉子半边脸烧得焦黑,临死前吐着黑血笑:“林大人,咱们的船底,还压着您前任巡海道的尸骨呢。”
    那时林川刚授靖安总兵衔,尚未领护国公印。
    如今,尸骨早已沉海,而赤鳞会的旗号,竟堂而皇之出现在江南武林大会的朱砂印里。
    他慢慢抬起眼,看向陆十二:“你刚才说,这大会是推举‘江南绿林盟主’?”
    “可不是嘛!”陆十二搓着手,越说越兴奋,“听说不光比拳脚,还要验资历、查山头、过香堂!谁要是能一口气摆平三关——第一关‘百步穿杨’,射十箭全中靶心;第二关‘铁脊担山’,扛着五百斤青石碑绕校场跑三圈;第三关‘舌战群雄’,当场驳倒五位堂主质问,就能坐上盟主宝座!彩头两千两银子,只是明面上的,底下还有人押了三千两金叶子赌局!”
    林川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牵。
    不是笑,是刀出鞘前的寒光。
    他起身,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尘:“去把韩长卿叫来。”
    陆十二一愣:“啊?韩主编?他今儿一早跟着学社的人去宜兴查茶田丈量去了,傍晚才回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去宜兴。”林川已抬步往月亮门走,袍袖带起一阵风,“备马,叫上陈伯庸——让他带上暗稽司近三年所有关于两淮盐枭、闽南赤鳞会、浙东飞鱼帮的卷宗,一并带上。再传令亲卫营,抽二十个能识字、会记账、懂江湖切口的,即刻到西角门候命。”
    陆十二追在后面,脚步踉跄:“姐夫!您真要去天目山?可您不是说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说不许你去抢那两千两碎银。”林川顿住,侧过脸,眼神冷得像初冬结冰的护城河,“我没说,不许我去拆他们的台。”
    陆十二呼吸一滞。
    林川已跨出月亮门,声音随风飘来:“告诉陈伯庸,把‘鬼面玉牌’的摹本也带上——左近从洛阳桥交给陈魁的那块。”
    陆十二猛地刹住脚,后颈汗毛倒竖。
    鬼面玉牌……
    暗稽司密档里标注为“绝密丙字一号”的倭谍信物!
    前日夜里,盛安军留守营的斥候在城南洛水支流发现一具浮尸,衣襟内缝着半张浸水的苏杭通兑银票残片,编号与左近许诺给陈魁的那批银票一致。尸首右手食指被齐根削断——正是倭人忍者验明身份后斩指留痕的规矩。
    而此刻,林川不仅知道玉牌,更知道它出自洛阳桥!
    陆十二喉结上下滚动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    他转身就往西角门狂奔,一边跑一边嘶吼:“备马!!快!亲卫营二队、四队、六队——全部甲胄佩刀!带足干粮、火折子、绳索、钩镰、三十六支破甲弩箭!再……再调十坛最烈的地瓜烧!姐夫说要请绿林好汉,喝断肠酒!”
    紫藤架下,那张竹躺椅还在轻轻晃动。
    林川方才坐过的地方,蒲扇静静躺在青石板上,扇面未合,露出内里一行用极细狼毫写就的小楷——是《大乾时报》创刊号的发刊词:
    **“天下非一人之天下,乃万民之天下;江湖非草莽之江湖,乃人心之江湖。”**
    风过,扇页微翻。
    一行墨字悄然浮现于背面:
    **“若有人借万民之名,行盗国之实;假江湖之名,养豺狼之性——则此扇所指之处,即是刀锋所向。”**
    同一时刻,三百里外,浙西天目山深处。
    暴雨初歇,山雾如乳,缠绕在千仞峭壁之间。
    一座被藤蔓彻底吞没的废弃古寨——黑鸦寨,正被数十支火把映得通明。
    寨门前,新钉的三丈红绸横幅在湿风中猎猎招展,墨迹未干的榜文上写着:
    **“江南绿林共推盟主大会”**
    下方朱砂小字密密麻麻:
    **“协办:淮南万灶盐仓、中漕九舵、夔门断江堂……闽南赤鳞会”**
    寨内校场中央,一座三丈高台已搭至最后一根横梁。几个赤膊汉子正用桐油刷着台柱,油光之下,隐约可见木纹里嵌着暗红锈迹——那是二十年前黑鸦寨血洗十三家镖局时,溅在梁柱上至今未洗净的老血。
    台后偏帐,陈魁正蹲在地上,用一把牛耳尖刀,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青石碑的棱角。
    石碑正面,已刻出两个大字:
    **“盟主”**
    他刀锋一挑,崩下一粒石屑,抬头冲帐外啐了口唾沫:“老军师,左近那狗娘养的账房,今儿晌午是不是进了山?”
    帐帘掀开,老军师捧着个粗陶碗进来,碗里是刚熬好的参汤:“刚进山口,带着六个驮骡,两辆乌篷车,车上裹着油布,但老朽隔着十里就闻见味儿了——是黄金!纯度九成八的东瀛金锭,掺了松脂防潮,所以有股子甜腥气!”
    陈魁咧嘴一笑,刀尖在“盟主”二字上缓缓划过,刻出一道深痕:“好!让弟兄们把酒肉搬上高台,再把那套‘百步穿杨’的靶子挂好——要挂得歪斜些,靶心偏左三分,让那些自诩神射手的蠢货,第一轮就射不中!”
    老军师迟疑:“可……可咱们不是说好,等左近验过场面、付尾款时,才动手?”
    “谁说我要等他付尾款?”陈魁反手将牛耳刀插进青石碑裂缝,刀柄嗡嗡震颤,“老子现在就要他看见——这台子,真有人坐!”
    他霍然起身,一脚踹翻矮凳,声如裂帛:
    “传令下去!半个时辰后,开山门!放各路‘豪杰’进寨!先让他们围着高台转三圈,摸清地形!再让伙房把烧刀子烫足三遍,烫得能点着火!——记住,见人就敬酒,见刀就夸锋利,见伤疤就问是哪位前辈留的!”
    “尤其对那几个川蜀来的‘断指客’、湘西来的‘哭丧娘’、两淮来的‘哑巴盐贩子’,给我盯死了!他们袖口里藏着的不是匕首,是官府的密探腰牌!”
    老军师浑身一凛:“您……您早知道了?”
    陈魁眯起眼,望向帐外翻涌的山雾,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:
    “左近敢把九千两黄金亲自送来,就不怕有人劫道——因为他笃定,官府比咱们更想灭了这帮聚众谋逆的绿林贼!所以,他早就在各路好汉里,埋了三拨朝廷的暗桩!”
    “可他不知道……”
    陈魁忽然笑了,那笑容阴森得令人骨髓发冷:
    “老子的线报,比他的忍者,快半个时辰。”
    帐外,一声凄厉鹰唳撕开山雾。
    一只黑羽苍鹰掠过高台,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,倏然俯冲,利爪抓起横幅一角,哗啦一声,整幅红绸被撕开半边!
    残破的“盟主”二字,在风中剧烈抖动,像一面即将被砍倒的招魂幡。
    而五十里外,靖安城西角门。
    二十骑玄甲黑马已列阵完毕。
    林川一袭素青常服,未披甲,未佩刀,只腰间悬着一柄乌木柄短剑。他接过陈伯庸递来的皮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——不是酒,是浓稠黑苦的药汁。
    “姐夫!”陆十二策马上前,声音发紧,“您真不带刀?”
    林川抹去嘴角药渍,目光扫过二十张年轻却绷如弓弦的脸。
    “带刀干什么?”他淡淡道,“我们是去观礼的。”
    马蹄扬起黄尘,如一道沉默的黑线,刺入苍茫暮色。
    天幕低垂,星子初现。
    远处,天目山的方向,一道闷雷滚过山脊。
    不是雨雷。
    是炸药在山腹里试爆的余震。
    林川勒住缰绳,望向那片被黑暗温柔包裹的峰峦。
    他轻声道:
    “陈魁啊陈魁……你设局骗倭人的钱,骗绿林的命,骗官府的功。可你忘了——”
    “这世上最不好骗的,从来不是人。”
    “是人心。”
    “更是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身后二十骑屏息凝神。
    “——是早就等着你,把刀磨得最亮、把局布得最密、把人心算得最透的那个人。”
    马鞭轻扬。
    二十骑纵马而出,蹄声如鼓,敲击着渐浓的夜色。
    山雾深处,黑鸦寨高台之上,一盏孤灯燃起。
    灯焰摇曳,在“盟主”二字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。
    那阴影,正缓缓爬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。
    像一张,无声狞笑的鬼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