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其他小说 > 抠神 > 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武家皓
    武家功一听这话,顿时呈勃然之状,似乎程煜说到了他的逆鳞。
    但他也知道,程煜只是在客观的分析当下的局面,毕竟他自己刚才左思右想,也想不出任何能让武家不受牵连的方法。程煜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,并没有真的让他投靠王振的意思。
    武家英原本还有些担心。
    他当然知道程煜要说的是什么,否则他也不会试图阻止程煜了。
    同时他也担心武家功这个武夫真的会把这当成破局的办法,从而彻底倒向王振。
    虽然他也满可以文过饰非的去辩解自己只是为了武家,上上下下数百人的家族,表示自己只是两权相害取其轻,等终有一日武家羽翼丰满,也可以再将矛头对准王振。
    可武家英深深的知道,这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,别说是满朝文武,哪怕是武家内部,也不会有几个人真的相信他这番说辞,这样的辩解,终归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。
    好在程煜说完之后,他看到武家功那眉头倒立,几乎按捺不住要大放厥词的模样,武家英总算是放下了大部分的心。
    武家功几次试图张嘴,可又确实无从责怪程煜,想用武夫的莽撞手段发泄也不行,他根本不是程煜的对手。
    换个人,他满可以怒吼一声,怒斥对方你把老子当什么了?然后抓住对方的手,给对方来个大背跨。
    可程煜不行,武家功要是敢如此试图,结果就只能是他自己被扔出去,丢脸不说,还得被摔个七荤八素的。
    “煜之你......你真是的,你把我当什么人啦?”
    最终,武家功也只能扫眉耷眼如此讷讷。
    程煜微微一笑,并不在意,毕竟他说这个,也只是觉得武家功迟早也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替武家解困,他不过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罢了。
    三人一时无言。
    许久之后,武家功抬起头,愁眉苦脸的看看武家英,又看看程煜:“真的只有这一种办法么?”
    程煜没吱声,他看出来,武家功的心思活动了。
    而武家英却是大急,霍然站起,指着武家功的鼻子说:“族兄你要做什么?难不成你真要做那人人唾骂的阉党?”
    武家功皱着眉头,小声嘀咕:“这三年来,那些骂我兄弟三人是阉党的还少了么?”
    如鲠在喉。
    武家英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是呀,自从他们兄弟俩按照杨士奇的计划,开始给王振输送了第一笔贩运私盐的牟利之后,这三年来,满朝上下,无一不将他们视为王振的爪牙。
    虽说随着王振日渐势大,朝中文武也开始有不少人依附于王振之下,甚至有些个没骨气不要脸的玩意儿,竟能在上朝之前遇见王振的时候,口称翁父,自称儿子。是以对于当初武家兄弟依附王振之举,议论倒是日渐少了许
    多,可那些刚阿之臣,在京师偶尔见到武家皓的时候,依旧是满脸不屑之态。甚至由于武家皓负责教授下至三品,上至公侯家中的子弟,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,都直接表明,任谁教他们家儿子都行,唯独武家皓不配。
    总而言之,在绝大部分乃至几乎所有朝臣的心目中,武家皓身上背负的就是重重的王振的印记,武家英和武家功更是如此,武家概莫能外。
    所以是否投靠王振这件事,并不是会否遭人唾骂的问题,而是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绝对的坚持。
    骂是早就已经骂了,骂声不绝耳,当年甚至还有人痛斥武家英武家功自毁前程,一个是堂堂庶吉士,另一个也是边疆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肱股之臣,却不知为何自甘堕落,文不在朝上忧国忧民,武不去疆场驰骋纵横,却一个个
    跑回到塔城故步自封。
    有人曾骂:当初尚不知这武家兄弟为何如此,如今看来,可谓一目了然。此二人本就是软骨头,当初是怎样缩回塔城的,如今便是如何投向那个伴当的,真正是丢尽了我们同朝为官人的脸。
    武家皓虽然升迁极快,但只有武家英和武家功知道,他在京师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,时不时的就会被人挤兑。尤其是他身处翰林院,供职国子监,这些地方,自命不凡只想着封侯拜相的清高文人最为集中,是以武家皓这些年
    在京师过的也是夹缝中生存的日子。
    当面打骂这种事,如今是几乎没有了,毕竟王振几乎已经是内相,文官想要递折子,内阁票拟之后,还都需要王振的司礼监代为传递,等皇帝裁定之后,也还需司礼监批红,这些奏章上的内容方能实施。
    甚至于有时候皇帝累了乏了,这裁定批红就都交给司礼监去做,内阁交上去的票拟能不能过,那就完全看王振的喜恶了。
    在这样的情形之下,武家功这句极度不自信的反驳,却让武家英也是哑口无言。
    不过,武家功也并不是真的为了武家就要做着万人唾骂的软脚蟹,他只是在犹豫,在徘徊,在极度的矛盾当中挣扎,不可自拔。
    眼看武家功又开始来回踱步,并且越走越快,武家英和程煜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    武家英不由得恨恨的瞪着程煜,嘴上没说,但心里怨怪程煜为何要挑明这件事的情绪,溢于言表。
    程煜只是假装看不见,心里想的是自己这次的任务,原本以为接下去就会一马平川的进入到流程当中,京师那边发生些什么,都不是他这个任务的地图能够控制的,当杨士奇和王振摆明车马真刀实战的起手来,或许任务最
    后的关键就将被触发。
    可谁曾想这兄弟俩却将这件事瞞了下来,导致现在这不清不楚的局面。
    程煜心道,我还没怪你们兄弟俩多事,你却怪我说了点实话,活该你们哥俩现在纠结不已,这也算是对你们的小小折磨吧。
    “族兄啊,有些事,不可为啊!”
    武家英终究忍耐不住,好言相劝。
    武家功一瞪眼,颇有些须发皆张的模样,瓮声瓮气的说:“老子难道不知道么?可你来说说,除此之外,又还有什么良机妙策,你自己刚才不也说无法向族中交待么?”
    武家英叹了口气,满脸忧心忡忡:“但你却也说了,哪怕是皓子如今已经入阁做了大学士,你也不懂他么?至于家族里那帮老东西,你见一个抽一个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不去抽?”
    “我不过区区七品知县,你可是堂堂守备将军啊。”
    “你刚才还说老子是武夫呢......”
    眼看着这兄弟俩拌起嘴来,程煜倒是颇觉好笑,两个三十好几的中年人了,如今却像是两个孩子一样。
    但他也能深切的感受到,武家英情绪里无刻不在的焦虑,以及武家功当下心中的矛盾。
    就在僵持不下之际,三人耳旁仿佛都听到了马蹄疾奔的声音。
    扭脸一看,毫无疑问,不少营兵也都听见了,他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农具,举目共同望向马蹄声传来的地方。
    远处,一匹白马正在小道上奋蹄疾奔,马背上坐着一个人,但相隔太远,却并看不清是什么人。
    不过,武家英和武家功的脸色却有些变化,似乎他们已经意识到来的是谁。
    下意识的迈开脚步,这兄弟俩不约而同的露出相似的惊诧表情,朝着马匹驰来的方向慢慢的迎了上去。
    白马近了些,卷起土道上层层的尘烟,当程煜终于在这爆土狼烟之中勉强看清了马上那人的脸,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三个字——武家皓?!
    武家皓这个名字,在程煜来到这个任务虚拟空间当中,已经无数次了。
    而武家皓这个人,也可算是程煜的发小之一,只不过没有武家功武家英兄弟俩那么近乎罢了。
    但具体武家皓长个什么样子,程煜的脑中却一直都没有更具体的概念。
    而如今武家皓的脸一出现,程煜便立时和记忆中的碎片对应了起来,确认这就是武家皓。
    武家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    这是任务的剧情又有新的展开了?
    看着武家皓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,程煜也看清了他脸上那纵横阡陌的脏迹,看来武家皓这一路奔波的不轻啊,他不会是从京师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彻夜赶来吧?
    什么事这么着急?
    难不成杨以及押解队伍的事情,已经传回京师了?
    可那些三法司的文官不是被拖住了么?他们尚且不知道杨稷已死,程煜有意放走的宗子,如今也还苟延残喘的呆在身后的小屋子里,那么又是谁把这个消息传到京师的呢?
    难不成,京师的斗争已经提前展开了?
    看武家皓这副模样,大概是从京师一路换马疾驰而来,可再如何快,少说也得一天一夜,那岂不是说一天之前京师就已经得到了消息?
    一天之前,程煜甚至都只是刚刚把人头扔在客栈里呢,这未免也有些太迅速了吧?
    不过现在多猜无益,等武家皓下了马,一切就全都明白了。
    很快,武家皓的胯下白马已经进入到屯田的范围,一群营兵手持农具围了上去,领头之人出言喝问:“何人擅闯我营兵屯田?还不速速下马束手就擒。”
    武家功大步迎上前去,喝骂一声:“都给老子滚蛋,种你们的田去。”
    那群营兵见自家的将军发话了,也知道,来的人恐怕是他的熟人,纷纷散开。
    武家皓此刻也翻身下了马,随手将缰绳一扔,也是快步迎向武家功。
    “族兄!”
    武家皓虽然品秩比武家功高,在家族里也是族长,但长幼不可废,他还是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。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不要搞那些繁文缛节的东西了,皓子你怎么回来了?”
    而且,不止是武家皓为何回来的问题,他好歹也是从四品,出来进去的,身边怎么可能连个随从都没有。
    武家英也走了上来:“你回来也罢了,怎么会是一个人?难道在京师出了什么事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武家英和武家功心里俱是一沉。
    武家皓却是不紧不慢,又给武家英施了一礼:“族兄你也在。”
    眼神越过两人的肩头,武家皓看见了程煜,他脸上顿时露出苦笑:“煜之你也在啊,唉,煜之你给我武家惹下多大的祸事啊!”
    听到这句话,包括程煜在内,三人都愣住了。
    刚才程煜虽然已经隐约猜到自己杀杨这事儿有可能已经传到京师了,但他却又觉得时间上几乎不可能,所以又自我否定了。
    可现在,武家皓这句话,却分明就是在说,程煜你杀了杨稷,武家现在麻烦大了。
    虽然也有所猜测,但武家英不知道武家皓究竟是个什么意思,但无论如何,接下去的话都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。
    他一把揽住武家皓的肩膀,低声道:“皓子,去那边屋里说话。”并且同时对武家功使了个眼色。
    武家功心领神会,上前揽住武家皓另一边肩膀,两人几乎是钳制着武家皓,朝着关押宗子澹的屋子走去。
    武家皓也不挣扎,只是面有赧然的说:“两位族兄无需如此,弟弟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    程煜见状,缓步跟上,四人一同进了那间屋子。
    看到屋中绑着个男人,武家皓微微一惊,但很快,他似乎认出了宗子澹的身份。
    “宗将军?”武家皓怔怔的看着宗子,他前些年任翰林院编撰的时候,也曾数次见过朱祁钰,而宗子澹几乎每次都作为家将卫跟在朱祁钰的身后。
    宗子澹闻言抬头,看见是武家皓,也不由得有些诧异。
    “武司业,你怎么也......”话没说完,脸色已然巨变。
    因为他看到武家皓挣开自己的两个族兄,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短刃,没等宗子再说任何,武家皓已经将那把短刃刺进了他的胸口。
    一刀毙命,干净利落。
    虽然武家皓是个文人,还是个高中了榜眼的文人,但他毕竟出自武将世家,自幼还是学过些功夫的,对上真正的武将自然不如,但跟大多数文人相比,他几乎都可以做到手到擒来。宗子武功其实不错,可被绑的跟粽子似
    的,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把短刃刺进自己的心头,不过短短几秒钟,就已经彻底告别了这个世界。
    “皓子......”
    武家英和武家功异口同声的惊叫。
    唯独程煜,上下打量着武家皓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武家皓拔出短刃,面无表情的在宗子身上拭去了刀上的血迹。
    “郕王竟也牵涉其中?”武家皓转身,将短刃入怀,面色严峻的问武家兄弟。
    武家英闻言苦笑:“皓子你也太莽撞了,虽说此人必死,可他出现在这里,应当与郕王无干。”
    武家皓长舒一口气,点点头:“那还算好,若是郕王也牵扯进了这件事,那可就真的麻烦了。”
    随后,武家英和武家皓几乎同时问出了同一句话: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    话是一样的话,但两人所问,显然南辕北辙。
    武家英问的,是武家皓为何会单人匹马的出现在塔城,而且一上来就怨怪程煜,见到宗子澹还什么都不说便直接杀了他。
    而武家皓问的,是宗子为何会出现在塔城,他明明是朱祁钰的家将,为何又说这件事与朱祁钰无关。
    程煜似乎有些明白了,他上前一步,问:“皓子你认识宗子?”
    武家皓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他是杨士奇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果然如此,适才我一见到他,就意识到,他恐怕是被杨士奇派来的塔城。原因大概是让功祥族兄你出兵护送杨稷入京吧?”
    眼见武家皓对杨士奇和杨稷都是直呼其名,程煜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    “只是,我原本还以为郕王也牵扯进了这件事,这人无论如何都留不得。不过也无妨,杨士奇派他来的,他也就只能死在这里了。他若不死,才真的会把郕王牵扯进来。”
    程煜微虚双眼,又问:“你是得到了杨稷的死讯,所以才会赶回塔城的?”
    武家皓微微点头。
    “京师距此一千六百多里,纵使你沿途换马日夜不停,也需一日一夜方可抵达。所以,你是昨日便知道杨的事?”
    武家皓依旧是微微点头。
    程煜的眉头皱起:“这消息,哪怕是用我锦衣卫的信鸽传递,从塔城到京师长途跋涉,每个时辰二百里已是极限。少说也要七八个时辰消息才能抵达京师。可杨稷死于昨日寅时,消息时能传到京师就不错了,可哪怕你是昨
    日戌时出发,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到塔城吧?”
    闻言,武家英和武家功也不由得望向武家皓。
    的确,从时间上,武家皓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赶回塔城,马力做不到。
    更何况,京官离京不是那么容易的,那需要找皇帝请假,武家皓从收到消息到找皇帝把假请下来,没个一两天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    “杨稷的死讯,我是途中才知道的。”
    嗯?
    这倒是能解释为何武家皓能在这个时间点抵达塔城了。
    只是,武家皓为何会提前离京?他一个国子司业,没鸟事离的什么京?这也算不上什么衣锦还乡吧。
    屋里的血腥味,随着宗子澹的血越淌越多,也变得越来越浓。
    “这件事,我会细细跟你们说,不过,这屋里味道太重,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?最好先叫人打盆水来,我先洗把脸。”
    武家功吩咐人去打水,又喊来追随自己多年的董义,也即老四,让他把宗子的尸体处理掉,再把屋子里打扫干净。
    而他们四人,则是去了武家功在兵营里的住处,干脆端了两坛酒,要了几个下酒菜,边吃边说。
    “在我跟你们说我的事之前,你们能不能把你们这里究竟发生过些什么,先跟我说说明白?”坐下之后,武家皓喝了碗酒,大嘴一抹,问到。
    “所以你除了杨稷死的事情,其他一概不知?”
    “我能知道杨稷的死讯,还是有人特意通知的。少废话了,赶紧说吧。”
    程煜点点头,也不隐瞒,把自己是如何遇到宗子,又是如何找人看着他,再如何出城杀了杨和三十一名押解人员的事情都详细的讲述了一遍。
    而后,武家英又把他跟武家功做的事情,都告诉了武家皓。
    武家皓听完,连连苦笑:“煜之啊煜之,你是想用杨的人头直接气死杨士奇么?”
    虽然程煜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做了那些其实漏洞百出的计划,但武家皓一听之下,就知道,程煜是想把武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,至少让杨士奇不会在事后蓄意报复武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