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都市小说 >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> 第八百九十章.又见转胎野山参 阴魂不散的棕熊
    短暂的错愕后,赵军跑过去摘枪。其他人也顾不上喊山,纷纷按照明确的分工分头行动。
    王强、李宝玉、解臣去帮赵军,其他人将李如海、马洋护在中间,形成防御圈。
    赵军双手持枪站在黑虎身后,望着前...
    山风卷着松针的腥气扑在脸上,王强胡子瘫坐在地,鼻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,洇开一片暗红。他张着嘴想吸气,可一牵动脸上的伤,就疼得浑身打颤——那两颗晃荡在牙床里的门牙,每晃一下都像有根铁丝在刮骨。他眼珠浑浊地转动,扫过地上蜷成虾米的黄家帮人,又落到郭大胡子青紫暴起的手背上。老头子的手还死死攥着刀鞘,指节泛白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干涸的血痂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    “老舅……”赵金辉喉咙发紧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。他膝盖一软跪在王强胡子身边,手刚碰到对方胳膊,就被赵军一声断喝截住:“别碰他!让他自己跪直了!”
    赵军蹲下来,军绿色外套袖口蹭着泥,左手按在王强胡子后颈,拇指用力往下压。这力道不重,却让王强胡子整个脊椎绷成弓形。“听见没?给郭大爷磕头。”赵军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溪面,可尾音里压着山涧底下滚过的闷雷,“你骂他爹,他现在就是你爹。你喊一声‘八叔’,我给你擦血。”
    王强胡子的喉结上下滚动,唾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淌出。他眼角抽搐着,视线艰难地挪向郭大——那老头正被黄清斌半架半抱,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,可眼神亮得吓人,像两簇烧到最旺的野火。王强胡子忽然想起七年前在长白山老岭沟,自己还是个扛麻袋的棒槌客,亲眼见过郭大用镰刀劈开三寸厚的冻土,硬是从冰壳底下刨出一苗带霜花的五品叶。那时郭大甩着刀上血水说:“山神爷认的是命,不是嘴皮子。”
    “八……”王强胡子的声带嘶啦作响,像破风箱漏气。
    “大声点!”林祥顺突然吼了一嗓子,震得松枝簌簌掉雪粒。他手里还拎着那把半自动步枪,枪管弯了个诡异的弧度,油渍混着泥巴糊在护木上,“你当放山是过家家?这山头的规矩,是你爹尿炕尿出来的?”
    这话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王强胡子耳膜。他猛地抬头,血糊糊的脸对着林祥顺,脖颈青筋暴起:“你……你他妈才尿炕!”话音未落,林祥顺反手就是一记枪托横扫。王强胡子下意识偏头,枪托擦着左耳过去,“啪”地砸在身侧朽木桩上,木屑炸得满脸生疼。他这才看清林祥顺右臂袖口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小臂内侧蜿蜒的旧疤——那是去年冬至在镜泊湖冰窟窿里掏熊胆留下的,当时林祥顺单手扣着冰缝吊了十七分钟,硬是把冻僵的熊掌拽上岸。
    “顺子!”赵军厉喝,却没拦人。他盯着王强胡子被冻疮啃噬的耳垂,忽然伸手捏住对方下巴,迫使他仰起脸:“你看清楚,谁在替你挡刀。”
    王强胡子顺着赵军指尖方向望去。郭大胡子腰间那把雁翎刀的鲨鱼皮刀鞘上,三道新鲜刮痕正泛着冷光——正是方才林祥顺扑上来时,用枪管硬生生绞住刀身留下的。而此刻黄清斌正死死攥着郭大手腕,指腹被刀鞘棱角割开两道血口,血珠顺着青筋往下淌,在雪地上砸出八个暗红小坑。
    “我数三声。”赵军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,露出半块黑乎乎的参膏,“你磕一个头,我喂你一口。磕完三个,我把这六品叶的须子全给你接上。”他指尖沾着参膏,黏稠乌亮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“知道为啥接须子吗?因为这苗参,从离土那刻起就活不过三天。你要是现在咬舌自尽,它比你还早咽气。”
    王强胡子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认得这参膏——三年前在抚松药材行,有人拿整根三百年野山参换三钱,掌柜死活不卖,说这是赵家祖传的续命方子。他盯着赵军指尖那抹琥珀色,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,赵军把最后一块烤松子肉塞进他嘴里时说的:“强子,山里最狠的不是豺狼,是憋着一口气不肯认输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一。”赵军拇指抹过参膏表面,刮下薄薄一层。
    王强胡子的膝盖在冻土上蹭出两道深痕。他额头抵上积雪,寒气刺得眉骨生疼,可比不上心里翻涌的羞耻灼热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呜咽,像头被套住脖子的野猪。就在额头将触未触雪面的刹那,郭大胡子突然暴喝:“够了!”
    所有动作戛然而止。
    郭大胡子挣脱黄清斌搀扶,踉跄两步站定。他解下腰间酒葫芦猛灌一口,烈酒顺着胡茬滴落,在胸前洇开深色地图。然后他抬起手,不是指向王强胡子,而是指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坳:“看见那片云没?黑压压的,底下埋着七十二个坟头——都是当年跟老把头抢龙脉的。你们以为山神爷真在乎谁跪得直?他在乎的是谁敢把命钉在这儿!”他猛地将酒葫芦砸向王强胡子脚边,瓷片四溅,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冲天而起,“今儿谁再提磕头,老子就把他埋进那片云下面!”
    死寂。
    连松枝上的雪都停止滑落。
    赵军慢慢收回手,参膏在指腹晕开一小片深褐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惊飞树梢两只灰雀:“郭大爷说得对。山神爷要的不是膝盖,是这儿。”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,军装布料下肌肉绷紧,“强子,起来。”
    王强胡子怔怔望着赵军。对方军装第三颗纽扣上沾着星点雪沫,左肩补丁的线头微微翘起——那是昨夜他替赵军缝的,针脚歪斜得像蚯蚓爬行。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,自己在采参时失足坠崖,是赵军用藤蔓捆住两人腰身,硬生生悬在绝壁上熬过三天暴雨。那时赵军也是这样按着他心口说:“骨头断了能长,心凉了,整座山都救不活你。”
    “扶他起来。”赵军对李宝玉说。
    李宝玉上前搀扶,手掌刚搭上王强胡子手臂,后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血沫混着碎牙从嘴角涌出,在雪地上绽开几朵妖异的红梅。赵军蹲下身,撕开王强胡子染血的棉袄内衬,露出缠满黑布条的左肋:“去年秋猎被马鹿顶的伤,一直没好透?”他指尖按在布条边缘,触到皮下鼓起的硬块,“顺子,刀。”
    林祥顺递来匕首,赵军却没接。他咬住匕首柄,双手抓住布条两端猛然发力——“嗤啦!”布条应声而裂,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。脓血混合着陈年淤血涌出,恶臭弥漫开来。王强胡子闷哼一声,额头撞在李宝玉肩头,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吭声。
    赵军吐掉匕首,从油纸包里挖出一大坨参膏,直接糊在伤口上。温热的膏体接触溃烂处的瞬间,王强胡子浑身痉挛,手指抠进李宝玉胳膊,留下四道血痕。“忍住。”赵军声音低沉,“山参养命,也杀人。你挨得住,这条命算捡回来;挨不住……”他顿了顿,抹去匕首上的脓血,“明儿我就把你埋进郭大爷说的云底下。”
    这时张援民突然开口:“老舅,六品叶的须子……我接好了。”
    众人循声望去。只见张援民蹲在那棵倒伏的红松旁,左手捧着六品叶参,右手握着细如发丝的松胶丝线。他正用银针牵引丝线,将断裂的参须一寸寸缝合——针尖穿过参体时,断面渗出晶莹汁液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那手法娴熟得令人心颤,仿佛不是在缝参,而是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    “这苗参活不了。”黄文斌不知何时爬了起来,捂着断掉的两根肋骨嘶声道,“离土超两个时辰,阳气散尽,再好的须子也续不上命。”
    张援民没抬头,银针在指尖翻飞:“您说得对。所以我不接须子。”他忽然停针,轻轻拨开参体表层薄薄的苔藓,露出底下蛛网般的银色脉络,“我在接山脉。”
    全场寂静。
    赵军缓缓起身,走到张援民身后。他俯身凑近那苗六品叶,鼻尖几乎触到参体表面。片刻后,他直起身,从怀中掏出个铜铃铛晃了晃——清越铃声响起时,六品叶参体上那些银色脉络竟微微亮起,如同被唤醒的星河。
    “山参认主,不靠须子。”赵军声音不大,却字字敲在众人耳膜上,“它认的是放山人的掌纹、汗味、心跳。强子,你摸摸它。”
    王强胡子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将触未触参体时,忽觉掌心一阵酥麻。那苗六品叶竟在他注视下缓缓舒展,三片参叶边缘泛起淡淡金边,叶脉中似有金液流淌。更奇异的是,参体断口处渗出的汁液不再浑浊,而是澄澈如露,在雪地上凝成七颗玲珑剔透的冰珠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黄文斌瞪圆眼睛,断骨的疼痛都忘了,“这得是七百年以上的老参才能有的龙涎泪!”
    张援民终于收针,将参捧到王强胡子面前:“老舅,您还记得七岁那年,在老把头坟前摔的那只陶碗吗?碗底刻着‘山魂不灭’四个字。您说那是山神爷给咱留的信物。”他指尖轻点参体金边,“现在山神爷回信了——它认您。”
    王强胡子呆呆望着参叶金边,忽然嚎啕大哭。那哭声惊起漫山飞鸟,震得松枝积雪簌簌而落。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雪地里,不是朝向郭大,而是面向西南方——那里埋着赵家祖坟,也埋着十六年前为救他而坠崖的老把头。
    赵军默默解下自己棉袄,披在王强胡子肩头。那棉袄内衬上,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咒,每个符咒旁都标注着日期:丙午年腊月廿三、丁未年七月十五……全是王强胡子每次重伤濒死的日子。
    “收拾东西。”赵军转身走向那棵红松,“顺子,把枪修好。宝玉,背强子。金辉,去把黄老板他们扶起来——告诉他们,六品叶的参汤,今晚咱们一起喝。”
    林祥顺应声而去,路过黄文斌时,弯腰捡起对方掉落的水曲柳棍。他掂量两下,突然抡圆胳膊掷向山崖。棍子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,没入云雾深处,只余呼啸风声。
    李宝玉蹲下身,让王强胡子伏上后背。他脊背宽厚如山梁,每走一步,王强胡子都能感到对方心跳沉稳有力,像山腹深处传来的鼓点。雪地上,六品叶参被小心放在包袱中央,七颗龙涎泪在日光下流转,映得整座山峦都泛着微光。
    郭大胡子望着远去的背影,忽然对黄清斌道:“去把林场后年的防火隔离带图纸拿来。”
    “八爷?”黄清斌一愣。
    “画个新图。”郭大胡子掏出烟盒,抽出最后一支中华烟叼在嘴上,却没点,“从这棵红松开始,往东三十里,往北五十里——圈进来。告诉庞振东,他儿子明年考大学的学费,我包了。”
    山风渐起,卷着松脂香掠过每个人面颊。赵军走在最前,军装下摆沾满雪泥,可背影挺拔如初生的红松。他忽然停下脚步,仰头望向山巅——那里云海翻涌,金光刺破云层,恍若神明垂眸。
    整座大山都在呼吸。
    而呼吸之间,万物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