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磕死它!”被吵醒的赵军大怒。
王强相对冷静一些,他大声呼喊李宝玉:“宝玉,给狗拴上!”
白天都没法放狗,晚上就更不行了。且不说能不能打过,就说这山场吧,人和狗都不熟悉,狗跑丢了,...
王强胡子瘫坐在地,血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前棉袄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他想抬手擦,可胳膊刚一动,右肩就钻心地疼——林祥顺那一脚踹得狠,肩胛骨没裂,也差不离脱了臼。他张嘴想说话,可一吸气,鼻腔里全是铁锈味,牙龈松垮垮地晃荡,两颗断牙还卡在下唇内侧,一碰就刺得钻心。他不敢再动,只能眼珠子乱转,从郭大通红的眼睛,扫到赵军冷硬的下颌线,再落到黄清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——那眼神不像看人,倒像看一块刚剁下来的猪后鞧,熟不熟、肥不肥,全凭他一句话。
“跪上!”林祥顺又吼了一声,枪把子往地上一顿,震得枯叶跳了三跳。
王强胡子膝盖刚离地半寸,“噗”一声闷响,左腿小腿肚被赵金辉一脚踹中腘窝,整个人往前一扑,额头“咚”地磕在冻土上。他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可比这更响的是郭大粗重的喘息声,像破风箱拉到了尽头。
“老八……”郭大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你瞅瞅你干的好事。”
黄文斌躺在三步外,右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歪着,青紫的肿胀正从腕骨往上爬。他听见这话,想撑起身子,可腰腹一使力,喉头就是一股腥甜涌上来——林祥顺踹他那一脚,肋条至少断了一根。他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混着土渣子,含糊道:“八小爷……咱……咱没理啊……”
“理?”郭大猛地扭头,眼睛瞪得眼白炸开血丝,“你理在裤裆里掖着呢?你当这是你家炕头,想骂谁骂谁?想打谁打谁?”老头子胸膛剧烈起伏,手指哆嗦着指向王强胡子,“他骂我?行!我活七十一年,还没人敢当面啐我一脸唾沫星子!可他骂我儿子——”话音陡然拔高,像钝刀刮过铁皮,“他管赵军叫‘老J8灯’?赵军是我干儿子!是我拿七粮液泡着、中华烟熏着、护林点热炕头养大的干儿子!他骂一句,等于抽我八记耳光!他踹我干儿子一脚,等于踩我坟头三回!”
郭大越说越急,脖颈青筋暴起,左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刀早被赵军卸了。他喘了口气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比哭还瘆人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你们黄家帮、郭家帮,今儿个都齐了。护林员、老把头、参丁、打手……全在这儿趴着呢。回头我拿小喇叭,在七棚甸子广播站喊三天:‘谁家孩子不听话,来砬子沟找赵军!他教规矩!’”
这话一出,黄清斌脸色变了。他猛地拽住郭大胳膊,压低嗓子:“八小爷!您消消气!真喊了,林业局下来查,咱们都得进学习班!”
“学习班?”郭大嗤笑一声,甩开黄清斌的手,“我进得,他们进不得?护林员持械袭警,把头聚众斗殴,参丁私藏枪支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,最后钉在黄文斌脸上,“老七,你姨夫是护林员吧?他那杆五三式,枪证过期三年了吧?去年林场清查,他交没交上去?”
黄文斌喉结滚动,没吭声。他姨夫那杆枪,确实是偷着留下的。去年林场收缴,姨夫塞给管事的两瓶烧酒,事儿就捂过去了。
郭大见状,嘴角一扯,转头对赵军道:“军子,把你那包打开。”
赵军一怔,随即会意,蹲身解开自己那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。里面没有参,只有一摞东西:一本边角磨损的《东北药用植物图谱》,一支油乎乎的铅笔,三本硬壳笔记本,最上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林区地图——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,其中砬子沟这片,红点最多,旁边还写着小字:“赵家帮试挖,无货”。
郭大抓起地图,抖开,直接拍在黄文斌脸上:“睁眼看看!这砬子沟十七个埯子,我们赵家帮前年踩线,去年试挖,今年才正式压草!哪一埯子不是我们先踩的?哪一苗参不是我们先看见的?你们今儿个扛枪堵门,是抢参?是抢命!是抢我干儿子的命!”
黄文斌被地图糊得喘不过气,耳边嗡嗡作响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,赵军蹲在参埯子边,用鹿角匙一点点刮开腐殖土时的侧影——那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截没长弯的老榆木,指节沾着黑泥,却稳得纹丝不动。那时他还在心里嗤笑,说外地人不懂山性子,放山跟绣花似的慢吞吞。可现在,这“慢吞吞”的人,连同他那些“绣花”的兄弟,把他和他带来的五个人,像堆柴火一样撂倒在冻土上。
“八小爷……”黄清斌忽然单膝跪在郭大身边,从怀里掏出个铝制饭盒,“您喝口热水。”他掀开盖子,里面是滚烫的参茶,浮着几片薄薄的野山参切片,汤色金黄澄澈,热气裹着清冽药香直往上窜。
郭大盯着那饭盒,胸膛起伏慢慢缓了。他伸手接过,没喝,只是捧着暖手。指腹摩挲着饭盒冰凉的边缘,忽然问:“老七,你们今儿个为啥来?”
黄文斌张了张嘴,血沫子又呛了出来。他咳了几声,哑着嗓子道:“听说……听说有六品叶……”
“六品叶?”郭大冷笑,“你们知道六品叶是啥?是三百年以上的老参,须子比女人头发丝还细,芦碗比指甲盖还浅,一碰就断!你们抬?抬个屁!你们连参衣子都分不清,敢碰六品叶?”老头子猛地将饭盒往地上一蹾,参茶泼出一半,“我告诉你们,这六品叶,是我们赵家帮留给山神爷的谢礼!抬出来,供在砬子沟老龙潭石龛里,三炷香,七天供奉!你们动它一下试试?”
这话像块冰坨子砸进人群。黄文斌愣住了。郭大胡子也忘了疼,歪着脖子看过来。连趴在地上的黄清斌姨夫都停了呻吟,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赵军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山风都静了:“八小爷说得对。这六品叶,我们抬出来,供山神。参王,我们已送回护林点,明早八点,县参办、林管局、公安三部门联合验货。六品叶供完,后天一早,我们全体撤出砬子沟,永不踏进半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:“但今天的事儿,得有个说法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远处,白虎忽然仰头长嗥,声音穿透林梢,惊起一群寒鸦。赵金辉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手指摸向腰后——那里别着把短柄鹿角刀,刃口还沾着王强胡子的血。
郭大捧着饭盒,忽然长长吁了口气。他抬头望天,冬日的太阳苍白无力,悬在灰蒙蒙的云层里。“军子……”老头子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去,把参埯子边上那棵歪脖松树,底下第三块青苔,揭下来。”
赵军一怔,立刻应声:“哎!”转身就往参埯子跑。
黄清斌却心头一凛。那棵歪脖松他记得——就在参埯子东南角,树根盘着块半人高的黑石头,石头缝里长着厚厚一层墨绿青苔,湿滑如油。昨天他绕着埯子转圈时,特意踩过那块石头,硌得脚底板生疼。可那青苔……他分明记得是整片的,连一丝裂缝都没有。
赵军很快折返,手里捏着一小片湿漉漉的青苔,小心翼翼摊在掌心。青苔背面,赫然是几道新鲜的、深褐色的爪印——细长,锐利,边缘带着细微的撕裂痕迹,像是某种猛兽用指甲反复刮蹭留下的。
“猞猁。”郭大盯着那爪印,声音沉得像坠了铅,“昨儿半夜,它来过。围着埯子转了三圈,鼻子贴着土闻,最后蹲在歪脖松下,盯了参王半个钟头。”
黄文斌浑身一僵。猞猁是山神的守门犬,专守千年老参。传说它若在参埯子边留下爪印,此地必出灵物,凡人擅动,轻则折寿,重则毙命。他想起昨夜守夜时,黑虎青老虎突然对着歪脖松狂吠不止,张援民还笑着说“怕是狐狸捣蛋”,当时他只当是狗犯傻……
“八小爷……”黄文斌嘴唇哆嗦着,“这……这爪印……”
“这爪印,是山神给的告示。”郭大打断他,将饭盒塞进黄清斌手里,“回去告诉你们黄把头,也告诉庞振东——赵家帮不争这一垧地,不抢这一苗参。但我们抬过的参埯子,山神认了主。谁要再往里伸爪子……”老头子眯起眼,目光扫过地上五个人,“我就把这爪印,连同你们今天躺这儿的照片,一起贴在七棚甸子供销社门口。让十里八乡都看看,谁家孩子,敢跟山神爷抢东西。”
寒风卷着枯叶掠过,卷起地上一层薄雪。黄文斌喉头滚动,终于艰难地挤出三个字:“……我们走。”
没人扶,没人搀。五个男人互相搀着,一瘸一拐往山下挪。王强胡子被郭大亲手拽起来,老头子竟还解下自己围巾,给他缠在渗血的额头上:“裹紧点儿,别冻坏了脑子。”那围巾带着老人体温和烟草味,王强胡子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,却死死咬着后槽牙,没敢再吭一声。
直到五人身影消失在山坳拐角,郭大才佝偻下腰,剧烈咳嗽起来。赵军赶紧扶住他,掏出手帕递过去。老头子咳得肩膀直抖,手帕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
“八小爷!”赵军急了。
“没事儿……”郭大摆摆手,抹了把嘴,忽然笑了,“老了,肺里存不住气了。”他抬头看向参埯子方向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军子,那六品叶……真供山神?”
赵军沉默片刻,点头:“供。但供完,我们连夜抬走。参王验货后,县里要组织专家鉴定,这六品叶,得送去省博做活体研究。”
郭大长长“哦”了一声,忽然伸手,重重拍了拍赵军肩膀:“好小子……你比你爹强。”他转身,拄着一根枯枝,一步一步往护林点方向走去,背影在斜阳里缩成小小一团,却挺得比谁都直。
赵军站在原地,看着老头子蹒跚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黑泥的手。风里传来远处隐约的呼哨声——是邢三他们在护林点方向,吹响了收工号子。
他弯腰,捡起王强胡子掉在地上的半自动步枪。枪身冰冷,金属光泽映着天光。他没擦,也没上膛,只是用袖子裹住枪托,轻轻放在歪脖松树根下那块黑石头上。青苔的湿气立刻沁进粗布袖口,凉得刺骨。
然后,他转身走向参埯子。张援民正蹲在坑边,用鹿角匙小心刮开最后一层浮土。那苗六品叶的参体已完全显露,形如古玉雕琢的鹤首,须子细密如织,根须深处,隐约透出一点温润的琥珀色——那是参体百年以上才有的蜜纹。
赵军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棉布,轻轻覆在参体上。布面柔软,拂过参须时,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掠过。
“老舅,”他低声说,“这参……咱们供山神,也供自己人。”
张援民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鹿角匙尖端挑开一缕腐殖土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酣睡的婴孩。
山风忽起,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凉而清醒。远处,护林点烟囱里飘出一缕淡青色炊烟,笔直地升向灰白天空,像一道未写完的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