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渊,“他蹲在水壶旁边,眼巴巴地盯着,“你觉得能成功吗?“
“不确定,“秦渊坦诚地说道,“毕竟条件简陋,很多变量没法控制。但味道应该不会太差。“
“就算不像可乐,光那个香味就已经很诱人了...
“张伟。”秦渊点点头,目光在他手臂虬结的肌肉和指节上几道旧疤间略作停留——那是常年攀岩、拖拽绳索留下的印记,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浮夸线条。
“你呢?叫啥?干啥的?”张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眼神里带着点不服输的试探,“看你不像是搞户外的,倒有点像……退伍兵?”
秦渊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淡淡一笑:“来试试。”
张伟却来了兴致,往后一瞥,见队伍还长,干脆侧身让出半步:“反正排队无聊,聊会儿?听说这次选拔挺狠,第一轮就得在模拟热带雨林里扛过四十八小时,断水断粮,还得防蛇蚁、辨毒菌、搭庇护所,连定位器都不给发。淘汰率预估七成起。”
“规则谁定的?”秦渊问。
“节目组联合龙城特种作战训练中心一起设计的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听说总顾问是位退役的‘雷隼’大队教官,代号‘老鸮’,真名没人敢提,但凡他带过的兵,现在全在各大战区特战旅里当骨干。”
秦渊眸光微凝。
“雷隼”——华国陆军最顶尖的反恐特战单位之一,隶属南部战区,以丛林渗透、孤狼作战、极限生存著称。而“老鸮”……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十年前西南边境联合演训中,对方曾作为蓝军指挥员,在无补给、无支援、单兵负重三十公斤的情况下,带着四人小组穿插敌后三百公里,全程未被红方侦察体系捕获一次。那场演训,是秦渊刚调入“猎隼”特战旅时参与的首次跨军种对抗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抬眼扫过大厅悬挂的宣传横幅——《荒野求生挑战赛》下方,印着一行小字:本节目技术指导单位:龙城特种作战训练中心;总顾问:陈砚(已脱敏处理,仅署名)。
陈砚。
果然是他。
秦渊喉结微动,指尖在裤缝边轻轻一叩。
张伟没察觉异样,继续滔滔不绝:“听说老鸮最烦花架子,报名表后面附了三页野外知识自测题,答错五道直接刷掉。我昨儿晚上熬到三点,硬是把《中国南方毒蕈图谱》《华南常见蛇类识别手册》《野外净水十六法》全背了一遍——嘿,结果今早一看,题库换了!新增了刚果盆地雨林生态适应性判断题,连GPS失效后的星图导航原理都考!”
秦渊终于开口:“刚果盆地?”
“对啊!”张伟一拍大腿,“说是为了增强国际视野,还特意请了两位刚果籍野外向导当观察员。不过……”他左右看了看,凑近半分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托人打听了,真正原因,是上个月有支地质勘探队在卡胡兹-别加国家公园外围失联,搜救队进林子三天,只找到两台烧毁的卫星电话和一滩血迹。官方通报说是野兽袭击,可现场没发现大型食肉动物毛发或爪印,倒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,“发现了几枚带非洲自由军徽记的弹壳。”
秦渊瞳孔骤然一缩。
自由军。
那个瘦高男人颤抖着报出的名字,那片被藤蔓与瘴气笼罩的雨林,卡比拉刀疤下阴鸷的眼神……还有自己亲手从对方腰间卸下的那把仿制AK弹匣——当时他顺手摸走了一枚空弹壳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随身战术包夹层里。
他没想到,这片遥远非洲土地上的余波,竟以这种方式,悄然回荡到了龙城的购物中心广告牌上,又撞进了这场看似娱乐至上的真人秀报名现场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”秦渊问。
张伟挠挠头,嘿嘿一笑:“我表哥在省厅刑侦总队,参与过前期协查。他说,搜救队撤出来那天,卡比拉的人亲自在戈马市郊拦了车,没动手,就站在路中间,盯着他们看了整整十分钟。一句话没说,可带队的副局长当场下令封存全部影像资料,连夜飞回金沙萨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秦渊没再接话,只缓缓垂下眼帘。
原来那晚他用卡比拉之名震住瘦高男,并非虚张声势。那人恐惧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字,而是名字背后那一整套盘根错节的暴力秩序——而如今,这秩序的阴影,正借由一场综艺节目的外壳,悄然渗入国内视野。
“下一位!”前台工作人员喊道。
张伟朝秦渊眨眨眼:“兄弟,祝你好运。要是真进了集训营,可别手下留情——我可是冲着冠军去的。”
秦渊点头,迈步上前。
填表、拍照、录入指纹、签署免责协议……流程标准得近乎冷酷。轮到知识自测题时,监考员递来平板,屏幕亮起,首页赫然是一张航拍图:浓绿如墨的雨林腹地,一条浑浊河流呈“S”形蜿蜒而过,河岸右侧,几处被砍伐过的林地边缘,散落着几块褪色的蓝色帆布残片。
题干:根据地貌、植被恢复周期及残留物特征,判断该区域人类活动时间窗(精确至±12小时),并推断作业性质(采掘/勘测/驻扎/撤离)。
秦渊指尖悬停三秒,输入答案:“72–84小时前;撤离。依据:帆布纤维氧化程度对应日晒强度,裸土边缘菌丝再生半径约4.3厘米,符合雨林湿润环境下48–60小时自然覆盖速率;河滩新淤泥层中混有微量钛合金碎屑(匹配某型便携式地质雷达支架断裂面),但无钻探泥浆沉淀,排除勘测作业;林缘无固定营地火烧痕迹及排泄物堆积,判定为突发性紧急撤离。”
提交。
系统跳出提示:【判定准确。附加题开启——若你身处该地,水源受污染、通讯中断、三名同伴出现轻度神经性麻痹症状,你将优先采取哪三项行动?】
秦渊没有犹豫,逐条列出:
1. 立即采集上游500米外山涧活水样本,以苔藓滤层+炭化竹筒双重净化,煮沸前静置20分钟析出悬浮毒素颗粒;
2. 命令所有人员含服新鲜鹅掌柴嫩叶汁液(含生物碱拮抗剂),每两小时咀嚼一片,持续六小时;
3. 在河湾凸岸最高处燃起三堆青烟篝火(湿蕨类+绿松枝),烟柱垂直升腾达十五米以上即为有效求救信号,同步用镜面反射日光,每间隔90秒闪动三次。
屏幕再次跳转:【逻辑闭环,执行路径符合野外医学救援黄金准则。通过初筛。请于明早八点,持本通知至龙城西郊‘砺刃’训练基地报到。注:禁止携带任何电子设备、现代刀具及包装食品。仅允许可折叠铝箔水壶一只、棉麻内衣一套、军用蜡烛一根。其余装备,现场配发。】
秦渊收起平板,转身离开。
张伟还在门口等他,见状立刻迎上来:“过了?”
秦渊点头。
“牛啊!”张伟竖起大拇指,“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!喂,问你个事儿——你认识陈砚教官吗?”
秦渊脚步微顿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可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,身后大厅电子屏突然切换画面,正播放一段往届选手集训纪实片段。镜头晃动中,一道穿着迷彩作训服的背影站在陡峭崖壁下,正用匕首削平一块岩面,为新人标记攀爬支点。那人右耳后,有一道细长浅疤,形状如一枚月牙。
秦渊认得那道疤。
十年前西南演训结束当晚,暴雨倾盆,他奉命押送一名叛逃军工技师穿越雷区。中途遭遇伏击,爆炸气浪掀翻两人,陈砚扑过来压住他后颈,替他挡开一块飞溅的弹片——那枚弹片擦过耳后,留下月牙。
他没回头,径直走出电视台大楼。
阳光刺眼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是周建业。
“秦先生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焦灼,“您看到新闻了吗?刚果那边……卡比拉死了。”
秦渊脚步骤停。
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骤然沉寂的眼睛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凌晨,戈马市郊。他的座车驶过一座木桥时,桥墩突然坍塌。车坠进河里,捞上来时……只剩他一个人。其他人全被冲散了。”周建业声音发紧,“当地警方初步定性为‘结构性失事’,但……秦先生,那桥是我上周刚派人加固过的。水泥标号、钢筋密度、承重测算,全是我亲自盯的。桥体绝不可能塌。”
秦渊沉默三秒,问:“瘦高男呢?”
“死了。”周建业说,“就在卡比拉出事前六小时,他的尸体在戈马黑市码头被发现,喉骨粉碎,死前被人撬开过牙槽——有人在找东西。”
秦渊闭了闭眼。
不是意外。
是清洗。
有人要抹掉所有与卡比拉有过接触的线索,包括那个胆小如鼠、却恰好听过他亲口说出“秦渊”二字的瘦高男。
而这座桥……加固图纸是华夏地产提供的,施工队是本地招募的,监理是刚果内政部指派的——但最终签字验收栏,印着周建业鲜红的私章。
秦渊抬头望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般劈落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所谓“荒野求生挑战赛”,从来就不是一场综艺。
它是诱饵。
是筛子。
是有人故意把一道通往刚果雨林深处的裂缝,以百万奖金为饵,摆在龙城街头,等着某个刚从那里回来、身上还带着泥土腥气与弹壳余温的人,自己走进去。
而陈砚,那个耳后带疤的老鸮,此刻正站在砺刃基地的悬崖边上,削平一块岩石,静静等待。
等他来。
秦渊按下通话键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周先生,帮我订一张今晚飞金沙萨的机票。头等舱。另外——查清楚,最近三个月,所有经由龙城海关出口至刚果的工业级活性炭,采购方是谁。”
“秦先生,您要回去?”
“不。”秦渊望着远处城市天际线,一字一顿,“我去接人。”
手机挂断。
他抬手招停一辆出租车,报出地址:“翠湖山庄。”
车行半途,他打开微信,点开许悦的对话框,手指悬停片刻,删掉已输入的“我可能要出差几天”,重新敲下:
“明天开始,我要去参加一个封闭训练。大概七天。信号可能不太稳定。”
许悦秒回:“好的。注意安全。需要我给你准备什么吗?”
他看着那行字,喉结微动,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出租车驶入翠湖山庄大门时,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湖面上。林雅诗蹲在湖边喂锦鲤,听见车响抬头,朝他用力挥手,马尾辫在光里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。
秦渊下车,接过她递来的面包屑,蹲在她身边。
“秦哥哥,你明天真要去当荒野之王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能直播吗?我想看!”
“不能。”他摇头,将手中最后一把面包屑撒向水面,“那里,没有信号。”
林雅诗撇撇嘴,忽然又笑起来:“没关系!等你回来,我要听你讲真正的非洲故事——不是项目,不是武装分子,是你一个人,在黑夜里,听见的雨林心跳。”
秦渊怔住。
湖面浮光跃金,锦鲤争食搅碎一池碎金。
他望着粼粼波光,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片雨林:藤蔓垂落如垂死巨蟒,蛙鸣如鼓点密集,而就在所有声响最盛之处,却有一片绝对寂静的环形空地——空地中央,立着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界碑,碑上刻着模糊的法语铭文:
**“此处以南,无人签名。”**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那块碑,他在卡比拉临时营地后方两公里处见过。
而此刻,他口袋里的那枚自由军弹壳,正隔着薄薄布料,紧贴他左腿外侧皮肤,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