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戴帽子和口罩的人可能正坐在夹层上,喝着刚接的水,翻着某本旧书,完全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河对岸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。
回去的路上,林雅诗在车上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裴绍打来的。
挂断后,林雅诗转头对秦渊说:“技术组在段书礼的邮件记录里找到了一份书目清单。他送给穆怀远的书一共有十七本,其中有一本叫《笔意与心迹》。”
秦渊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和沈温娴收到的那本书同名。”
“不是同名,就是同一本。”林雅诗说,“段书礼在邮件里附了那本书的封面照片,照片里的书和沈温娴家里那本一模一样,连装订线的颜色都对得上。”
“那本书是段书礼送给穆怀远的,穆怀远又把它送给了沈温娴。”秦渊说。
“而且封面上那个作者署名就是穆怀远本人。”林雅诗说,“也就是说,他把自己写的书通过段书礼收藏,再转送给了沈温娴。整个过程都是他设计的。”
秦渊在红灯前停下车,转头看着林雅诗。
“那就确定了。穆怀远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春溪路四十八号的门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秦渊蹲在河对岸那栋待拆楼的四楼窗口,望远镜贴在眼前。
身后是裴绍和三个刑警队的人,呼吸声压得很低。
“确认还在里面。”秦渊放下望远镜。
裴绍凑过来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。
“夹层上有动静,帆布鞋刚走过去。”
“他每天这个时间会下来接水。”
裴绍看了一眼手表,六点十二分。
“现在进去?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秦渊说,“等他第二次下来的时候动手,那时他在一楼,离后窗最近。”
一个刑警蹲在墙角,正在往防弹背心上挂对讲机。
他叫方鸣,裴绍手下的老刑警,脸型方正,眉头常年拧着。
“秦先生,这人有没有武器?”
“不确定。”秦渊说,“但他会用毒。”
方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毒?”
“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,是某种神经毒素。”秦渊把望远镜递给林雅诗,“接触皮肤就能渗透,吸入更快。所以所有人必须戴防护手套和口罩,尽量不要直接接触他身上的任何东西。”
裴绍从装备包里抽出一盒黑色丁腈手套,递给每个人。
“仓库的平面图你们都看过了。”秦渊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个长方形,“南侧卷帘门和小门,北侧三个窗户朝向河边。内部夹层在西北角,钢架结构,高约两米五。卫生间在东南角。他如果在一楼,最可能的位置是水
槽附近或者夹层下方。”
方鸣指了指南侧:“我们从正面进?”
“正面卷帘门是电动的,已经断电了。小门是暗锁,技术组昨天确认过,锁芯是老式弹子锁,可以直接破开。”秦渊说,“但破门声音太大,一定会惊动他。”
“那怎么进?”
“兵分两路。”秦渊在长方形的东西两侧各点了一下,“方鸣带一个人从南侧小门破门进入,制造声响把他往北侧窗户方向。我和裴绍守在北侧窗外,他从窗户跳出来的时候直接控制。”
“他一定会跳窗吗?”方鸣问。
“北侧窗户外面就是河岸步道,那条步道是他最熟悉的退路。而且窗帘没拉严的缝隙在右下角,说明他平时经常从那扇窗往外看,对窗外的地形有把握。”秦渊说,“人在紧急情况下会自己最熟悉的路。”
裴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:“万一他不跳呢?”
“那就关门打狗。”秦渊说,“方鸣进去之后守住夹层的扶梯口,别让他上夹层。夹层上有他的铺盖和物品,但应该没有武器。最坏的情况是他躲在卫生间或者某个死角里负隅顽抗。”
“负隅顽抗反而好办。”方鸣把甩棍挂在腰间,“怕的是他有什么花招。”
“所以进去之后所有门窗全部控制住,不要给他任何空间。”秦渊站起来,“我和裴绍在北窗外面等,林雅诗在河对岸继续观察,用对讲机实时通报他的位置变化。”
林雅诗已经在窗口架好了一个小型三脚架,上面装着带长焦镜头的相机。
“我现在能看到他在夹层边缘坐着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翻。看不清楚是书还是本子。”
“他在看书?”裴绍问。
“应该是。翻页的动作很慢。”
秦渊拿起对讲机:“所有人注意,他现在在夹层上,翻看某本书或笔记本。按照规律,他大约在六点四十分左右会下楼接第二次水。我们等他下楼之后再行动。方鸣,你现在带你的人绕到春溪路南侧,在四十八号小门外的墙
边待命。注意隐蔽,不要让五十二号的工人看到。”
方鸣点了点头,带着一个年轻刑警猫着腰下了楼。
秦渊和裴绍从待拆楼后门出来,沿着河岸步道摸到了仓库北侧。
北侧的三个窗户并排对着河面,窗户离地面大约一米五,窗台是混凝土的,上面落满了灰和干枯的柳叶。
秦渊贴在中间的窗户旁边,后背靠着红砖墙。砖墙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,冰凉的潮气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。
裴绍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:“方鸣就位了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两声轻微的叩击声,是方鸣的信号。
林雅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目标仍在夹层上,翻书的动作停了,现在他站起来,正在往夹层东侧走。应该是要去扶梯。
秦渊按住耳机:“他在往扶梯方向走?”
“对。”
“继续观察。”
晨雾在河面上慢慢散开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对岸的柳树上,树影投在水面上,碎成一块一块的金色。
一条青灰色的鱼从水里跃起来,落回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裴绍的目光跟着那圈涟漪散开,然后收回来,落在窗户上那道没拉严的窗帘缝隙上。
“他在下面了。”林雅诗的声音忽然收紧,“一楼下到水槽旁边,正在接水。杯子已经放到了水龙头下面。”
秦渊按住对讲机:“方鸣,行动。”
三秒钟后,南侧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紧接着是锁芯断裂的脆响。铁门撞到内墙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像一面大鼓被用力敲了一下。
然后是方鸣的喊声:“警察!不许动!”
仓库里的脚步声瞬间乱了。
不是方鸣的脚步声————方鸣和那个年轻刑警的步伐沉稳有力,正在快速推进。
乱的是另一双脚————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急促地擦过,往北侧方向快速移动。
“他往北窗跑了。”林雅诗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段数据,“正在穿过夹层下方,离中间窗户还有五米。三米。一米——”
秦渊身体前倾,重心下沉。
窗帘后面的玻璃窗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,深色窗帘被扯到一边,一条瘦削的人影从窗框里翻了出来。
帆布鞋踩在窗台上,膝盖弯曲,准备往下跳。
裴绍从侧面一步跨出,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,右手按住他的肩膀,借着他往下跳的惯性把他整个人拧了一圈,脸朝下按在河岸步道的地面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那人闷哼了一声,没有挣扎。
秦渊蹲下来,把他脸上的口罩拉掉。
穆怀远的脸比想象中的更年轻。肤色很白,几乎透出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,颧骨略高,嘴唇薄而干燥。眼睛不大,眼尾微微下垂,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半睁着,瞳孔在晨光里收缩成很小的黑点。
他的表情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,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秦渊把他身上的口袋全部翻了一遍。外套左口袋——一包纸巾,半卷薄荷糖。右口袋——一支钢笔,笔帽已经松了,墨水染蓝了口袋里衬。裤袋——一个折叠的帆布袋,叠得整整齐齐,四角对齐。
“没有武器。”秦渊说。
“也没有毒药?”裴绍问。
“暂时没发现。”
方鸣从仓库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。
“夹层上找到的。放在枕头底下。”
秦渊接过笔记本。
封面是牛皮纸的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他翻开第一页,钢笔字清瘦工整,和沈温娴那本书扉页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第一行写着:“三月十七日,青溪谷,沈娴。赠《笔意与心迹》一册。”
第二行:“四月二日,柳林巷,周芷瑤。咖啡店外接触,确认日常路线。”
第三行:“四月十五日,城西,赵秀芝。公交车换乘站接触,确认家庭住址。”
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段简短的记录,内容包括目标的作息时间、社交习惯、情绪状态,以及“施药剂量”和“预期沉睡时间”。
秦渊把笔记本合上,递给装绍。
“他全记下来了。”
裴绍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不止三个。这本子上记录的目标一共有七个。”
秦渊接过笔记本重新翻开。第四页到第七页上,写着四个名字,除了沈温娴三人的名字之外,还有四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“施药日期”和“当前状态”。
其中有两个名字后面标注的状态是“沉睡中”。
“还有两个受害者没有找到。”秦渊说。
裴绍立刻拿起对讲机:“方鸣,把人带回局里,马上提审。同时查笔记本上另外四个人的身份信息,尤其是那两个标注了沉睡状态的,确认他们现在的下落。”
穆怀远被装绍拉起来的时候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长时间不说话导致的口齿不清。
“那本书写完了吗。’
秦渊转过头看他。
穆怀远站在晨光里,双手被反铐在背后,苍白的脸上沾了河岸步道上的泥土。他的眼睛看着秦渊,目光里没有任何攻击性,像只是在确认一件很小的事情。
“沈温娴的那幅字,她说要写完。”穆怀远说,“上次看到的时候,才写了两个笔画。”
秦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在写字。”
穆怀远没有回答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头低了下去,看着自己帆布鞋上沾的泥土。
“带走。”裴绍说。
方鸣把人押上车之后,秦渊在仓库的夹层上又翻了一遍穆怀远的东西。
纸箱里有几件叠得很整齐的换洗衣服,一双备用帆布鞋,一个老式手电筒,半箱压缩饼干,还有几本旧书。
书都是线装的,封面已经发黄了,边角用透明胶带仔细地修补过。其中有一本没有封面,里面全是手写的字迹。
秦渊翻开那本手写本。
纸张很旧,墨迹褪成了灰褐色。字体和矿洞册子上的字一模一样——笔画生硬,起笔收笔不规范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纸背都能摸到凹凸的痕迹。
第一页只有一句话。
“归途非远,惟心可达。”
翻过几页,记录开始变得密集。内容是关于某种草药配方的炮制方法,以及——“念”的使用。
秦渊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。
“归心散。”
后面跟着详细的配方:乌头、曼陀罗、石菖蒲、龙骨,还有几味他在阿普的记录里见过的滇西药材。研磨成粉之后用特定的方式加热,释放出的气体可以让人进入深度昏睡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秦渊说。
裴绍凑过来看:“他一直在用这个?”
“对。配方和阿普给的解药方子原理相通,但方向完全相反。”秦渊继续往下翻,“阿普的方子是打通神经连接,这个方子是阻断。阻断之后,人的意识会陷在一个循环里出不来。”
手写本的后半部分开始出现笔迹的变化。不再是最初那个生硬的字体,而是逐渐变得流畅、成熟,越来越接近穆怀远自己的笔迹。
最后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。
“传习者,穆怀远。”
下面用小字加了一句:“师父于滇西无名山,丙申年冬月。”
秦渊把手写本合上。
“他不是自己摸索出来的,他有师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