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飞机上了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这个时候你最好在睡觉。”林雅诗推着她的肩膀往楼上走,“十四个小时的航程,你晕机的话我可不管你。”
“我不晕机。我只晕船。”
“斐济到环礁那段小飞机比船还颠。”
许悦的哀嚎声从楼梯上传下来,然后是林雅诗关房门的声音。宋雨晴把客厅的灯调暗,把水果盘收进厨房,上楼之前对秦渊说了声晚安。
秦渊坐在沙发上没动。
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落地窗外的小区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他想起三个多月前刚搬进这栋别墅的时候,客厅也是这么安静,但那种安静是空的。
现在的安静是满的——堆在角落里的潜水装备、茶几上没合上的旅行指南、冰箱门上还在轻轻飘动的行李清单,都在说明一件事。这栋房子里的人要一起出远门了。
他关了灯上楼。
凌晨四点半,闹钟响了。
许悦第一个冲下来,头发还没梳,顶着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,但精神抖擞得像是已经喝了两杯咖啡。她跑到厨房烧了一壶水,把四个人的保温杯全部灌满,然后站在客厅中间,对着墙上的行程表最后确认了一遍。
“五点半出发,七点到机场。九点的航班飞斐济,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到。转机时间两个小时,斐济时间五点坐飞机去环礁,飞行时间一小时四十分钟。
然后坐船四十分钟到库库里岛。预计当地时间晚上七点半左右到达酒店。”
“当地时间比北京时间快四个小时。”林雅诗补充道。
“对。所以我们到了之后还有时间吃晚饭。”许悦把行程表从墙上揭下来折好塞进口袋,“海鲜烧烤第一天就去吃。”
宋雨晴把提前做好的三明治从冰箱里拿出来,用锡纸包好,分给每个人。秦渊把四个箱子搬到门口,打开门,外面天还没亮,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,路上没有行人。
预约的车在门口等着。司机帮他们把箱子装进后备箱,四个人坐进车里,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秦渊回头看了一眼别墅。二楼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机场高速上没什么车。天空从深灰色慢慢变成浅蓝色,云层被日出染成橘红色。
许悦靠在车窗上,手里捧着保温杯,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朝霞。没有平时那种停不下来的兴奋,就是很安静地看着。
林雅诗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假寐。宋雨晴坐在后排中间,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旅行指南,但她没有在看,只是把一只手搭在许悦的手背上。
斐济机场的到达厅很小。
空调开得很足,和外面的湿热空气只隔了一道玻璃门。
许悦第一个冲出到达厅,站在航站楼外面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是海的味道。”
“你刚才在飞机上不是还说头晕?”林雅诗拖着箱子跟上来。
“落地就好了。”许悦把防晒帽扣在头上,帽檐压得很低,“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转机,够不够去吃点东西?”
“机场餐厅只有三明治和炸鱼薯条。”宋雨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机场指南,“但有一家卖鲜榨果汁的摊位,就在登机口旁边。”
“鲜榨果汁!我要喝椰子水。”
转机候机厅的座位是藤编的,天花板上吊着几台老式吊扇,扇叶慢悠悠地转着。
秦渊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停机坪。
小飞机已经停在那里了,白色机身上印着一条蓝色条纹,螺旋桨还没有转。机舱门开着,地勤人员正在往机尾的货舱里装行李。
“那架飞机的轮子还没有我的车大。”许悦端着两杯椰子水走过来,递了一杯给秦渊,“给你也买了一杯。”
秦渊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椰子水很冰,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“你怕坐小飞机吗?”许悦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她把吸管咬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但为了夜光水母,值了。”
登机的时候,飞行员站在舷梯旁边,穿着短袖制服,皮肤晒成深棕色,笑着跟每个乘客打招呼。
机舱里只有十二个座位,两两一排。
秦渊坐在靠窗的位置,许悦坐在他旁边,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。
林雅诗和宋雨晴坐在他们后面一排。
螺旋桨启动的时候,整个机身轻轻抖了一下,然后开始持续地、有节奏地震动。
噪音很大,许悦戴上了降噪耳机。
飞机在跑道上滑跑的距离很短,几乎是跳起来就离开了地面。斐济的海岸线在舷窗外迅速缩小,变成一条绿色的边,镶嵌在深蓝色的海水和浅蓝色的天空之间。
下面的海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环礁,从高空看下去像一串断掉的翡翠项链。珊瑚礁在浅水里呈现出各种颜色——浅绿、湖蓝、靛青,每一种颜色之间的过渡都模糊而柔和。
“太美了。”许悦把脸贴在舷窗上,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。
秦渊看着窗外。海面上有一朵云投下的影子,像一块深蓝色的补丁贴在浅蓝色的绸缎上,缓慢地移动着。
飞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后,环礁机场出现在视野里。
那条跑道建在环礁上最宽的一段陆地上,两端都离海水不到两百米。从空中看,跑道像一根白色的火柴棍搁在蓝色果冻上。
飞机着陆的时候,轮胎擦在跑道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许悦抓紧了扶手,直到飞机完全停下来才松开。
环礁机场的“航站楼”是一个木结构的敞棚,四面通风,屋顶铺着棕榈叶。
行李是用一辆改装过的高尔夫球车运过来的。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,光着脚开车,脚趾灵活地控制着油门和刹车。
“库库里岛?”小伙子用口音很重的英语问。
“对。”秦渊说。
“码头在东边,走路五分钟。船已经在等了。”
码头是用珊瑚石砌的,石头上嵌着无数细小的贝壳碎片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接他们的船是一艘白色的快艇,船头漆着红色的名字——“海风号”。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,头发已经花白了,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还很清晰。
“库库里?”他站在船尾,一只手扶着舵,“上船吧,四十分钟到。今天浪不大,运气好。”
快艇驶出环礁的泻湖之后,海水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蓝。
浪确实不大,但快艇的速度很快,船头劈开水面的时候会有节奏地颠簸。
许悦坐在船尾,两只手紧紧抓着船舷,脸色有点发白。
宋雨晴从包里拿出一颗晕船药递给她,她接过去嚼碎了吞下去,灌了一大口水。
“还有多久?”她问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船长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前面那片云的下面就是库库里岛了。”
所有人顺着船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海平面上浮着一片深绿色的轮廓。岛的中央耸立着一座火山,山形对称而柔和,山顶被云雾遮住了一半。山坡上的植被从深绿过渡到浅绿,再到海岸线边缘的椰子树,层次分明地铺展开来。
快艇靠近岛屿的时候,海水重新变浅了。船底下的珊瑚礁清晰可见,一丛丛的,形状像鹿角,像大脑、像蘑菇,颜色从浅粉到深紫,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鱼在珊瑚丛中穿梭。
一条黑白条纹的鱼跟着快艇游了一段,然后猛地甩了一下尾巴,钻进了一丛海葵里。
码头是用木头搭建的,木桩上爬满了藤壶。
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码头上,手里举着一块写着“许悦”的牌子。看到快艇靠岸,他把牌子放下来,笑着招手。
“欢迎来到库库里岛。我是酒店的车,送你们过去。”
酒店的车是一辆敞篷电瓶车,车身漆成天蓝色,顶棚是白色帆布的。车开起来的时候,带着海水味道的风从敞开的侧面灌进来,吹得所有人的头发都在乱飞。
从码头到酒店的路沿着海岸线走。路的一边是海,另一边是椰林。
椰子树的树干上刻着各种花纹————鱼、鸟、海浪、太阳。司机说这是岛上孩子们刻的,每一棵树上的花纹都不一样。
“岛上有多少人?”秦渊问。
“镇上大概两千人,加上两个渔村,总共不到四千。”司机打了一下方向盘,绕过一只慢悠悠过路的寄居蟹,“岛上没有红绿灯,没有银行,没有大商场。但有一所小学,一个诊所和一个邮局。邮局的邮票是岛上自己印的,上
面印着夜光水母。”
许悦听到“夜光水母”四个字,从后座上坐直了身体。
“今晚能看到吗?”
“能。”司机笑着说,“这几天水母特别多。你们来得正好——后天是库库里岛的满月节,水母在满月节前后最活跃。”
“满月节?”
“我们岛上的传统节日。每个月满月那天,岛上的人会在海滩上点篝火、唱歌、跳舞。水母好像也跟着一起过节,那天的光特别亮。”
酒店出现在路的尽头。
白色的建筑坐落在悬崖边上,三层楼高,每一层都有宽大的露台面朝大海。建筑的外墙爬满了三角梅,大红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,和白色的墙面形成强烈的对比。
大堂的地板是深色木质的,没有空调,全靠海风穿堂而过。前台的服务员端来四杯冰镇的柠檬草茶,杯沿上插着一小片青柠。
入住手续很快办好。房间在二楼,推开门就是一个面朝大海的露台。露台上放着一张藤桌和四把藤椅,栏杆外面就是悬崖,悬崖下面是大海。
海浪拍在崖壁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节奏缓慢而均匀,像大地在呼吸。
许悦把行李往墙角一推,直接走到露台上,两只手撑着栏杆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值了。”
“什么值了?”林雅诗跟出来。
“十四个小时的飞机,四十分钟的快艇,晕船药的后遗症——全值了。”
宋雨晴把行李箱打开,拿出四条沙滩巾铺在露台的藤椅上。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喷壶,对着空气喷了两下。
“驱蚊的。岛上蚊虫多,尤其是傍晚。’
秦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房间很大,白墙木地,床上的枕头叠成贝壳的形状。卫生间里有一个露天的淋浴间,头顶是竹编的遮棚,透过竹条的缝隙能看到一小块天空。
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库库里岛地图,标注了岛上的景点、餐馆、潜水点和徒步路线。地图的右下角用花体字写着“满月节”三个字,旁边画了一轮圆月和一排跳篝火舞的小人。
“先去吃饭还是先去海边?”许悦从露台上探进头来。
“你刚才不是还晕船?”林雅诗说。
“看到这样的海,谁还记得晕船。”
四个人换上凉鞋,沿着酒店旁边的石阶下了悬崖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沙滩,沙质白细,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。沙滩呈半月形,两端的礁石伸进海里,把这片水域围成了一个天然的泳池。
海水清得能看到水底的每一粒沙子和每一块珊瑚碎片。
秦渊脱了鞋走进水里。水温不冷不热,刚好比体温低一点。他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底的沙子上留下的印记,被涌上来的海浪冲平,然后又留下新的印记。
许悦和林雅诗已经跑到了礁石那边,蹲在水边看礁石上的生物。一只小螃蟹从石缝里爬出来,横着走了几步,又钻回去。
宋雨晴坐在沙滩上,把脚埋进湿沙子里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,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暖的橘色,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光带,从太阳正下方一直延伸到沙滩边缘。
“满月节是后天。”宋雨晴说,“司机说那天晚上的水母最亮。我觉得我们选对时间了。”
秦渊在她旁边坐下来。沙子的温度在慢慢下降,白天吸收的热量正在缓慢地释放出来,坐在上面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、柔软的暖水袋上。